來之前,萬德才已經想好願意給人三十塊的補償。這不是一筆小數目,能頂得上普通農村家庭一年的積蓄。
話音剛落,林家門前傳來不小的動靜,大隊長孫衛國和媒婆紅梅嬸子前後腳趕到,被林小寶脆生生一嗓子迎進門:“小姑,人來啦。”
林翠扭頭看向自己請來的援手,忙將人迎進門,親自去泡了兩杯好茶,供銷社的普洱茶餅,香濃四溢。
“這是咋回事?”大隊長孫衛國攥著一尺長的旱菸杆子,老邁深陷的雙眼掃過林家堂屋裡的眾人,隱隱覺出些許不對勁。
這兩家人,林家面色鐵青,萬家面色訕訕,不像親家,倒像是仇家。
屋裡唯一一個有笑臉模樣的是林翠:“大隊長,這不您正好來了做個見證嘛。三年前萬家成分出了問題,這才想著和我們家拉近關係,乾脆讓我和萬營長結為兄妹,認了乾哥哥乾妹妹,哪裡想到傳歪了。今天萬營長回鄉,正好您來見證著免得以後再傳歪。”
“啥?”孫衛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三年前明明定親的兩人咋成兄妹了,“你們認的乾親?”
“是啊。萬家當年的情況,我家三代貧農,我爺爺還是烈士的情況您也知道,哪裡適合結親,這成分差距多大啊。”林翠並未給萬家留面子,當年他們打的什麼心思,誰能不知道。
見萬家人臉色越發難看,林翠笑意愈盛:“萬營長感恩我們家當年的幫襯,又操心我這個乾妹妹的婚姻大事,主動提出包辦我結婚的三大件,手錶、縫紉機和腳踏車,少一個都不行。這不,我正好找了紅梅嬸子來幫忙相看。”
孫衛國聽得愣在原地,結婚三大件可又貴又難買,村裡人幹活十年都存不下能買三大件的錢,更別提手錶票、縫紉機票和腳踏車票更是一票難求。
這萬德才這麼大方?
萬家人自然不可能這麼大方,就是萬德才準備和政委女兒結婚也沒打算三大件買齊,那可得四五百塊啊!尤其還難搞到各種票據,這簡直要把家底掏空。
王桂英瞠目結舌:“林翠,你這話...”
“桂英嬸,萬營長。”林翠的目光掃過幾人,不急不緩微笑道,“難道我說錯了?三年前萬家為了緩一緩成分問題和我們家結了乾親,萬營長為表感謝要包辦我這個乾妹妹的結婚三大件。還是說...你們覺得三年前兩家人是定親,現在想不地道的退親?那說出去可難聽了,對你們的名聲也不好啊。再說了...”
林翠深知打蛇打七寸的道理,微笑著開口:“聽說萬營長要和他部隊政委的女兒結婚了,這些話傳出去,尤其是傳到部隊上可就不好聽了吧。”
林翠慢悠悠一番話,將萬家人說得啞口無言。
萬家人自然不希望事情鬧大,畢竟這事是自家不地道,尤其和政委女兒結婚在即,真要是將悔婚的事情傳到政委耳朵裡,這婚興許都結不了。
萬德才渾身一震,既為自己和政委女兒的婚事可能遭遇阻礙擔憂,又難以置信地看向林翠,為這個在農村土生土長,看著柔柔弱弱卻言辭犀利的姑娘震驚。
“你說呢,萬營長?”林翠倏抬眸看向萬德才,嘴角噙著淡淡笑意,似是篤定萬德才會答應。
“是,大隊長,林翠同志說的我們都會辦。”萬德才不敢賭,也賭不起,只能答應林翠提出的所有要求,“只是腳踏車票、縫紉機票和手錶工業券難找,我一時半會兒給不了。”
“那就在你結束探親假之前辦好吧,不過得在大隊長的見證下寫個單子,籤個字,按個手印。”林翠可不想再吃悶虧,從兜裡摸出提前準備好的單子,盯著萬德才在承諾人一欄簽字。
見紙條又被林翠收回摺好放回兜裡,萬德才呆愣地看著大拇指上鮮紅的痕跡,隱隱覺得事情在往失去控制的邊緣發展,好像一切不該是這樣的。
聽到滿意回答的林翠嘴角微彎,轉頭看向媒婆紅梅嬸子:“紅梅嬸,結婚三大件都由我這個乾哥哥包了,就麻煩您幫我物色物色物件,我乾哥哥萬營長特別操心我的婚事,等事情成了,少不了感謝您的。我這人找物件要求也不高。一是成分得好,畢竟我們家三代貧農,我爺爺還是在公社抗洪搶險時犧牲的烈士,一家子根正苗紅。再有,我的物件一家得是言而有信的,可不能沒臉沒皮。”
左一句成分好,右一句得言而有信,字字句句像是呼呼的巴掌往萬家人臉上砸。要是林家人撒潑打滾鬧起來,容易遭人厭惡,給萬家一種退婚果然沒退錯的心理安慰。可如今,林翠笑吟吟說著話,言語間絲毫挑不出毛病,卻又像是一根根針往萬家人心口上扎。
萬德才臉上訕訕發燙,回鄉之前給自己尋的各種理由和心理建設頃刻土崩瓦解。
原本嫌棄的沒文化沒思想追求的村姑竟然如此諷刺自己,可他偏偏無法反駁。
王桂英兩口子同樣面色難看,豬肝色似的陰沉,誰能聽不出林翠話裡有話,變著法兒地埋汰人呢,可話趕話到了這頭,卻又叫人罵不得,心裡頭實在是憋屈得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