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渾身都是露水和塵土，頭髮被夜風吹散了幾縷貼在額角，嘴唇凍得發白，手指勒韁繩勒得關節紅了一整片。
他的目光越過前廊和庭院，落在大門裡走出來的沈微瀾身上，從她的臉一路看到她的手臂，看到紗布裹得好好的、沒有新的血滲出來，他那雙從昨夜到現在一首緊抿著的嘴唇才微微鬆了一絲縫隙。
他身後齊刷刷列著一隊人馬，約莫三十人，皆是輕甲佩刀，風塵僕僕。
領頭的一箇中年女人翻身下馬，對沈微瀾拱了拱手：“鎮北侯府親兵營奉命護衛七殿下府，鎮北侯有令，從今日起親兵營歸七殿下調遣。”
蕭珩站在那隊人前面，看著沈微瀾。他的嘴唇動了動，開口時聲音啞得幾乎辨不出字來：“誰幹的？”
沈微瀾看著他滿身的風塵和凍得發白的手指，走過去伸手碰了一下他冰涼的指尖，然後把他的手從身側撈起來，合進自己掌心裡捂著。
“先進去喝口熱的。”她說，“你手都冰了。”
蕭珩的指尖在她掌心裡蜷了一下，沒有抽開。
他低頭看著她握著自己手的那隻手——那隻手還裹著紗布，指腹溫溫熱熱地貼著他凍得僵硬的指節。
他看了很久，喉結滾了一下，把那句“誰幹的”咽回去了，跟著她往裡走。
身後的侯府親兵被趙德全領去安置，庭院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蕭珩衣袍上沾著的塵土氣息和深秋黎明那層薄薄的白霧。
暖閣裡青玉端了熱茶進來擱在案上，又無聲地退了出去。
蕭珩坐下來端著茶盞，手指終於不再僵硬得發白了，他把茶喝了幾口，擱下茶盞，第一件事還是看向她裹著紗布的手臂，紗布乾乾淨淨的，沒有滲血。他這才把目光移開。
沈微瀾在他旁邊坐下來，兩個人中間隔著一臂的距離，她偏頭看著他臉上被夜風颳出來的紅痕和眼底熬出來的青黑，忽然覺得這個人比他平時那副冷硬的樣子要柔軟得多。
他單騎跑了一整夜的路，奔出城往北，在天亮前帶著侯府的人趕回來，她伸手把他額角那縷被夜風吹散的頭髮撥到一邊，蕭珩抬眼看她，燭火映著他眼裡的東西，比深秋的夜露還涼，又比什麼都燙。
“蕭珩。”她說，“下次別一個人跑那麼遠。”
蕭珩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把她撥他頭髮的那隻手腕輕輕攥住了，力道極輕，像是怕碰到她傷口。他低頭看著她腕上那一截露在紗布外面的皮膚，聲音低低地：“殿下，下次出門帶上我吧。”
沈微瀾沒有抽回手，就那麼讓他攥著。
兩個人並排坐在暖閣的榻沿上，手疊著手，誰都沒鬆開。
窗外天光漸漸亮了，晨霧從樹梢尖上一點一點散開去，露出底下溼漉漉的青瓦和泛黃的樹葉。
蕭珩的手終於暖和起來了，不再冰得嚇人，手指的勁道也鬆了些，但仍沒有放開。
沈微瀾低頭看了看兩人疊在一起的手，他的拇指輕輕搭在她腕脈上，一下一下地，跟著她的心跳微微動著。
她忽然覺得昨夜那道傷似乎也沒有那麼疼了。暖閣裡很安靜，晨光從窗紙外面透進來，薄薄一層，落在兩個人交疊的手上。
蕭珩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握得更緊一點，最終只是把拇指輕輕貼在她手腕內側最軟的那一小片皮膚上，沒有使力，就那麼貼著，像在確認什麼。
沈微瀾低下頭看著那隻手，沒有抽開，翻了一下手腕讓他的拇指更妥帖地落在她腕心。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
窗外侯府親兵的腳步聲在院落裡來回走動，漸漸融進了這個尋常的深秋早晨裡。
天光大亮時，侯府親兵己經把七皇府前院後院的各處門口都守住了。
趙德全領著人在外院安頓，青玉在書房內外來回走了好幾趟，確認該換的藥換好了、該溫的粥溫著了，才退到廊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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