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棠的嘴張著，聲音卡在喉嚨口，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攥住了脖子。
她看著高座上那張熟悉的面容——那是她的母親，是她從小喊到大的母皇。
可此刻那雙眼睛看著她的時候，跟看一個無關的罪臣沒有任何分別，她張著嘴想再說什麼，可那道目光把她釘住了，她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禁軍上前把她從地上架起來往外拖的時候，她低低地喊了一聲”母皇“，尾音斷在了殿門口，像是被門扇合攏時夾斷了，那道聲音很輕，可殿上的人都聽見了。
沈鶴影站在前列，面上依舊是那副溫潤從容的神色，嘴角甚至還掛著一點合宜的弧度，可她握著笏板的手指，指腹輕輕貼了一下玉板的邊緣，又鬆開了。
賢貴君三個字落下來的時候，沈微瀾的餘光瞥見沈鶴影的睫毛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
賢貴君是沈鶴影的生父，入宮多年，位分不低但從不張揚，性子跟沈鶴影一樣，安安靜靜的不顯山露水。
鳳印交到他手裡，既不算升得太過分引人側目，也不算虧待了君後被收權之後留下的空缺，女帝把這條線算得滴水不漏。
沈鶴影站在列中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話，可她垂著眼睫的那片刻裡，袖中的手指慢慢鬆開了，像是把什麼東西穩穩地接住了。
“霽月，這件事你辦的很好，朕果然沒有看錯你，聽說你還受傷了？”
“兒臣多謝母皇關心，只是小傷無礙。”沈微瀾垂首。
沈昭聲音比方才平了許多，卻比任何褒獎都重：”你手上的傷，回頭讓太醫院送最好的藥去。”
這句話說得很輕，像是隨口加上的，可滿殿的人都聽見了，一個皇女被幽禁奪權，一個皇女被誇查案乾淨，兩句話之間隔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
戶部侍郎周敏站在左列第三位，方才宣讀旨意的全過程裡她紋絲不動，可握著手裡的笏板，指節泛白，像是在攥著最後一點讓自己站首的東西。
她是周家的人，君後母族的旁支，靠著這層關係在戶部坐了七年。
君後被收權、二皇女被幽禁，這兩刀砍下來最痛的就是她。
她今年西十三歲，面容清瘦，顴骨偏高，平日裡一副幹練沉穩的模樣，在戶部也算說一不二的人物。
此刻那點幹練沉穩全碎了，嘴角緊抿著，後頸沁出的汗正順著衣領往裡淌，她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風從根上吹鬆了的樹，表面還立著，底下己經晃了。
她旁邊的兵部主事陳芸微微側過頭來看了她一眼。
陳芸今年三十出頭，圓臉，眉眼柔和，但此刻那張圓臉上的笑意全收了，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跟周敏說句什麼，最終只把視線收了回去。
她從前跟著周敏站過二皇女的隊，雖然沒有明著附議過彈劾摺子，但私底下遞過幾次訊息。如今二皇女倒了，她那些訊息會不會被翻出來？她心裡沒有底，手心裡的汗己經把笏板握得滑了。
後排有幾個品級低些的女官己經悄悄把目光移到了沈微瀾身上，像是在重新掂量什麼。
工部的一個姓林的主事最先動了——她側過身，往沈微瀾的方向挪了半步，就半步，藉著理袖口的動作把目光投過去，又收回來，像是在心裡記了一個記號。
旁邊的同僚看見了，沒出聲，只是垂著眼把自己的笏板換到另一隻手裡，朝堂上的風總是在人看不見的地方先轉的，等所有人都感覺到風向變了的時候，變向的人早就站好了。
殿外的日光從高窗漏進來，落在那些硃紅印文上，像一把慢慢合攏的鍘刀。
散朝後沈微瀾沿著宮道往外走，趙德全迎上來遞了件披風。
她接過來披上，上了馬車之後靠在車壁上閉了一會兒眼，沈鶴影今日在朝上的那片刻安靜，她沒有忽略。
鳳印到了賢貴君手裡，沈鶴影在後宮的根基就穩了，她扳倒了沈玉棠，替沈鶴影清了一塊絆腳石，鳳印還落進了她父親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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