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針尖上的煙火》第四章 三個人的腌篤鮮(1)

作者:小宋噯·21天前

週日那天,霍景行按時到了。

他帶的東西比林錦溪列的單子多了一倍。鹹肉是金華的老字號,鮮肉是太湖的黑毛豬,春筍是當天早上從臨安運來的,百葉結是蘇州老鋪子現做的。還有一個保溫袋,開啟來是兩盒剝好的河蝦仁,晶瑩剔透地碼在冰上,蝦線剔得乾乾淨淨。

“蝦仁我沒在單子上。”林錦溪說。

“加個菜,”他把保溫袋放進廚房灶臺上,“清炒蝦仁,配醃篤鮮剛好。”

林錦溪繫上圍裙,把袖子挽起來,露出細白的手腕。她在灶臺前站定,開始處理食材——鹹肉切片,鮮肉切塊,春筍滾刀切,百葉結過水。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乾淨利落,像她繡花的時候一樣,下針穩,不猶豫。

霍景行站在廚房門口,雙手插在大衣兜裡,安安靜靜地看。

“你站那兒幹嘛?”林錦溪頭也沒回,“進來幫忙。”

他愣了一下,然後脫了大衣掛在椅背上,挽起襯衫袖口走進來。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切起東西來帶著一種“一看就不常幹廚房活”的笨拙,但態度認真,筍塊切得大小不一,他皺著眉看了看,又重切了一根。

林錦溪餘光瞟見他埋頭跟筍較勁的樣子,嘴角動了動,沒笑出來。

砂鍋上灶,冷水下肉,大火燒開撇沫,轉小火慢燉。她把蓋子蓋上,拿毛巾擦了擦手,從冰箱裡拿出兩盒草莓洗了,裝在白瓷盤裡遞給他一盤。

“等著吧。”她說,自己拿了顆草莓咬了一口。

霍景行接過盤子,也沒客氣,捏了一顆放進嘴裡。他吃東西的樣子很斯文,咀嚼的時候幾乎不出聲,但嚥下去之後,那雙平時冷峻寡淡的眉眼舒展了一點點,像冰面底下裂開了一道細紋。

“好吃。”他說。

“蘇州本地的,挺甜的。”

兩人靠在灶臺邊上,中間隔著一盤草莓,砂鍋咕嘟咕嘟的響聲填滿了沉默。過了會兒霍景行從大衣兜裡掏出一盒奶糖放在桌上:“給你帶的。上海老字號,我奶奶以前愛吃。”

林錦溪看了看那盒奶糖,又看了看他。他的側臉被廚房的暖光染成暖色調,睫毛垂著,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子,看著灶上那口砂鍋,神情很安靜。

“霍先生——”

“叫我霍景行。”

“霍景行,”她改了口,“你奶奶是什麼樣的人?”

他沉默了一會兒。砂鍋蓋子被蒸汽頂著輕輕跳動,白汽從縫隙裡鑽出來,在兩人之間嫋嫋升起。

“她是個裁縫。一輩子沒離開過港島,做旗袍,做了一輩子。她做的旗袍不賣,只送人,街坊鄰居誰家女兒出嫁了,她送一件。她跟我講,做旗袍最重要的是量體,量不準,再好的料子也是廢的。”他頓了頓,“她走之前跟我說,景行,你這個人什麼都有,就是缺個能陪你吃飯的人。你要找個吃飯香的人,看著你吃,你就飽了。”

林錦溪沒說話。她低頭看了看灶臺上的砂鍋,湯己經燉出顏色了,乳白色的液麵輕輕翻滾,鹹肉的油脂在湯麵上聚成金黃色的圈。

“她會的那個醃篤鮮,”霍景行說,“是我外公教她的。我外公是蘇州人,後來去了香港。他走的時候我還沒出生,但我奶奶做了一輩子那個湯。她走之後,我找了很多地方,沒找到一模一樣的。”

“你家以前的湯,是怎麼做的?”

“鹹肉先用黃酒蒸過,再下鍋煮。她說這樣肉不柴,油能化進湯裡。”

林錦溪歪了歪頭,伸手揭開砂鍋蓋,拿長柄勺舀了一點湯起來吹了吹,嚐了一口。然後她轉身從櫃子裡取出一瓶黃酒,倒了一小碗,把切好的鹹肉片放進去浸了兩分鐘,再撈出來放進砂鍋裡。

“你奶奶說的對,”她說,“這樣確實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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