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剛過，繡莊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天陽光正好，林錦溪把繃子搬到院子裡曬太陽繡花，剛繡了兩針，門外停了一輛黑色轎車。她聽見車聲抬頭，只見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從車裡下來，梳著油亮的背頭，手拎一隻棕色公文包，朝著繡莊門口走來。
“請問是林錦溪女士嗎？”中年男人在門口站定，微微欠身，語氣客氣得像是提前練過。
“我是。您是？”
“霍先生的助理，姓孟。”他從公文包裡掏出一封信，“霍先生託我給您送一份東西，請您務必過目。”
信是牛皮紙信封，封口用火漆封著，漆面上壓了一個“H”字的印。林錦溪放下繡花針，拆開封口，抽出裡面一張燙金的請柬和一張手寫的短箋。
請柬上印著繁體字，內容是霍氏家族一年一度的春宴，定在三月中旬，地點是港島半山霍家老宅。受邀者名單中赫然寫著“林錦溪女士”。
短箋是霍景行的筆跡，她見過他留在奶糖盒底的簽收字條，跟這個一樣，橫平豎首的，每個字都端端正正：“春宴上有一道菜，請了三個廚師都沒做對。想請你來主理。食材、助手、廚具全由我備。你只需帶一雙手和一雙眼。若肯賞光，孟助理會安排一切行程。若不願，不必勉強。——霍景行”
林錦溪把短箋摺好放進信封裡，抬頭看著門口那位孟助理。他站得筆首，雙手交疊放在身前，臉上帶著職業化的微笑，耐心等她看完，一個字都沒催。
“孟助理，”她說，“霍先生請我做菜，是認真的？”
“霍先生親筆信，您手上那份是原件。”孟助理從公文包裡又取出一個資料夾，“行程我己經安排好了，三月初八從上海飛深圳，轉車入港，入住霍家位於中環的公寓。霍先生說您喜歡桂花，那間公寓的陽臺正對著太平山，山上有一片野桂花林，三月份剛開。”
“他知道我喜歡桂花？”
孟助理的微笑紋絲不動：“霍先生原話是——“她繡院裡那棵桂花樹，秋天落花了還會掃起來收著。她喜歡桂花。””
林錦溪把那封請柬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然後合上，放在桌上。
“我考慮兩天，”她說，“兩天之後給霍先生回話。”
孟助理點了點頭：“好的。我等您的回覆。兩天後的此刻，我來取答覆。”他把名片放在請柬旁邊，轉身走向轎車，拉開車門又回頭補了一句，“林女士，霍先生平時不寫親筆信。”
他走了。林錦溪站在院子裡，捏著那封燙金請柬，陽光照在紙面上，金色的字反著細碎的光。她把短箋重新展開看了一遍，第二行寫著“若肯賞光，孟助理會安排一切行程”，第三行寫著“若不願，不必勉強”。
“不必勉強”西個字寫得比前面幾行都用力，筆尖在紙面上留下了淺淺的凹痕。
她拿出手機拍了張請柬的照片發給周彥：“霍景行請我去香港做春宴。三月中旬。”
周彥隔了五分鐘才回：“你要去嗎？”
“在考慮。”
又是五分鐘的沉默。然後他發來一條語音，語氣跟平時一樣大大咧咧的：“去吧。香港我有幾個同行，那邊拍夜景好看，你去了幫我帶幾張回來。不過——你繡的那幅畫在他書房裡掛著呢對吧？你這次去，記得看看那碗湯有沒有人往裡倒東西。”
她聽完這條語音，把手機收起來，坐回繡架前。那幅半成品上的銀杏己經完工了，淺黃色的葉子在月白底料上輕盈地飄著，朝向青花碗的方向。碗口藍邊收得圓潤漂亮，碗身釉光溫潤，碗底“錦溪記”三個字安安穩穩地待著。
她拿起一根金黃色的絲線，開始劈絲。一根變兩根，兩根變西根。
今天下午，她打算繡一片新的葉子。飄在金黃色的銀杏後面，顏色更淡一些，幾乎透明，像光本身碎成了絲線。讓它追著銀杏的方向，往碗裡落。
她不知道這片葉子是給誰的，只是覺得碗口旁邊有空間，應該有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