繡莊保住了,但整條巷子保不住。
街道辦最後還是貼了正式公告,除了林錦溪那三間老宅因為產權變更被劃出了徵收範圍,巷子兩側其餘幾十戶人家都得搬。十一月底開始,鄰居們陸陸續續收拾東西走了。對面茶樓的評彈先生老陳頭是第一個搬的,他搬走那天林錦溪站在門口送他,老陳頭拎著兩把胡琴,身後跟著他老伴,肩上扛著被褥卷兒,回頭衝她擺了擺手說:“錦溪啊,以後要聽《玉蜻蜓》,去新街那邊找我。”
林錦溪笑著點了點頭。老陳頭走出去十幾步又回頭加了一句:“你那口醃篤鮮,別忘了放黃酒蒸鹹肉。”
“記著呢。”
巷子一天比一天空。賣糖粥的劉嬸搬了,巷口剃頭的劉叔搬了,每天早晨在河邊洗衣服的幾個大娘也搬了。只剩下林錦溪和巷子最裡頭一個獨居的周奶奶還住著。周奶奶九十多了,腿腳不好,不肯搬,街道辦來了三趟都說不動她。後來周奶奶的侄女從外地趕回來接她,老太太坐在門檻上哭著不肯走,最後是侄女哄她說“帶您去住樓房,有電梯,不用爬樓梯”,老太太才抹著眼淚上了車。
那天晚上林錦溪一個人坐在院子裡,對面茶樓黑漆漆的沒了聲音,巷子裡靜得能聽見河水在石橋下流動的聲響。她把手頭那幅繡繃拿出來,在月光底下繼續繡那棵銀杏的最後兩片葉子。風從空了的巷子那頭灌過來,涼颼颼的,她起身回屋披了件外套,又重新坐下。
手機響了一聲。霍景行:“還在繡?”
“你怎麼知道?”
“首播間沒開。你一般週二晚上首播,今天週二。”
林錦溪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繡花針還捏在指間,銀色的針身在月光下反著細碎的光。她忽然覺得有點好笑——一個香港人,隔著兩千公里,記得她每週二晚上首播。
“鄰居都搬走了,”她打字,“巷子裡就剩我一個。今晚沒心情首播。”
對面隔了一會兒才回:“害怕嗎?”
“不怕。”
“那我給你發張照片吧。你繡的那幅畫,掛在我書房裡。現在是晚上十一點,我剛剛處理完工作,抬頭看了一眼。碗還是空的,但我看餓了。”
緊接著一張照片發過來。深色的書房牆面,酸枝木框的繡品安靜地掛著,月光透過落地窗照進來,落在繡品玻璃面上,那隻青花碗在銀白色的光線裡泛著柔和的光澤。碗底“錦溪記”三個字當然看不清,但整個畫面被月光泡得溫溫柔柔的,像一張老照片。
林錦溪看著那張照片,把針線放下,回了一句:“那我明天燉一鍋湯,對著照片喝。隔空敬你一碗。”
“敬我什麼?”
“敬你買了條空巷子裡唯一不搬的房子。”
霍景行回了一個字:“好。”
然後是第二個字:“晚安。”
林錦溪鎖了手機,把繡繃收進屋,關了院門。一個人躺在空蕩蕩的老宅裡,窗外河水流淌的聲音比平時清晰了很多。她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些,想著明天去買塊鹹肉和幾根春筍,燉一鍋湯,拍了照片發給他。
然後她睡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