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景行回到香港那天，那幅繡品被他親手掛在了書房裡。
霍家半山的老宅他平時住得不多，大部分時間在港島中環的公寓裡。那間公寓一千多尺，在寸土寸金的地段算寬敞，裝修極簡，黑灰白的主色調，牆上掛著幾幅他早年收藏的水墨。那幅《繡色》——他給繡品臨時起的名字——被掛在書桌正對面的牆上，酸枝木框的深紅色是整面白牆上唯一的暖色。
他把椅子轉了個方向，對著那幅繡品坐了一會兒。碗是空的，但繡線用藍白兩色的漸變繡出了釉光，湊近了看，那些極細的針腳讓碗壁有一種微微的凸起感，像真的瓷器。碗底的“錦溪記”三個字小得需要用放大鏡才看得清，但他知道它們在那裡。
他拿起手機想給林錦溪發條訊息，打了幾個字又刪了。然後他翻到她首播間的主頁，翻了翻她最近的回放。最新一期是三天前的，她燉了一鍋蘿蔔牛腩，繡了一朵紅梅的葉子。她低頭穿針的時候，鏡頭掃過她貼著創可貼的食指。
創可貼換了。淺肉色的，醫用款，邊上很服帖。
他退出首播間，發了條訊息過去：“繡品掛好了。書房正中間。”
林錦溪秒回：“別掛廚房就行。”
霍景行對著那行字笑了一下。窗戶外面是維港的夜景，車流在高架上無聲地劃過，遠處海面上有幾艘亮著燈的貨輪在緩慢移動。他轉回椅子重新面對書桌，開啟筆記型電腦開始處理郵件，偶爾抬眼，就看見對面牆上那隻空碗。
碗裡沒湯。但他覺得自己餓得慌。
同一時間，蘇州。
周彥回到蘇州分社的第三天，拎著在皖南買的幾包山貨去了錦溪繡莊。進門的時候林錦溪正在院子裡晾被單，雪白的棉布在風裡撲啦啦地響，她站在被單後面，人影被布料濾成了柔和的輪廓。
“山核桃，”周彥把布袋擱在石桌上，“皖南山上長的，炒得挺香。還有一包筍乾，你燉湯用。”
林錦溪從被單後面探出頭來，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謝了。放下吧。”
周彥走到繡架旁邊，低頭看見了繃子上那幅沒完工的作品。滄浪亭的飛簷己經繡完了，太湖西山完成了大半，石階上的青花碗繡好了碗身，碗口還差最後一圈藍邊。碗旁邊多了一棵小銀杏，淺黃色的葉子正在朝碗的方向飄。
他看了很久。林錦溪晾完被單走過來，站到他旁邊，也在看那幅繡品。
“碗底繡了“錦溪記”，”她說，“你那條語音我聽了。沒落你的款。”
“我知道，”周彥伸手想碰一下繃子上的絲線，指尖在離布面一釐米的地方又縮回去了，“這棵銀杏是給我的？”
“給你看的。”
“不算送？”
“不算。送人的那幅己經框好了，這是我自己留著玩的。”
周彥把手收回來揣進兜裡。院子裡風吹著被單嘩嘩響，陽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個矮一些的、圓潤的影子旁邊，豎著一個高挑的、輪廓硬朗的影子。
“林錦溪，”他看著她繡繃上那隻碗，“你最後到底要送他什麼？人家出一套房的價，你就給一幅碗？”
“他說他想要碗。”
“他想要碗你就給碗？他要什麼你給什麼？他要——”
他話說到一半停了。林錦溪歪著頭看他，臉上那個表情周彥見過——她每次在首播間裡跟粉絲對嗆之前，都是這個表情。嘴角帶著一點弧度，眼睛微微眯起來，像是己經想好了怎麼把人繞進去。
“周彥，”她說，“你吃醋了。”
“我沒——”
“你從皖南寄回來的那張銀杏葉照片，葉子底下寫的字我看了八遍。”她聲音不急不慢的，“你在我這兒拍了八年照，從來只拍不收。這次撿了片葉子夾本子裡，還寫了日期寫了地點寫了“想起東北的雪”。你這不叫吃醋，叫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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