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年過得特別熱鬧。
周彥提前三天開始張羅——買菜、剁餡、揉麵、擀皮，他一個拍照片的扛相機的手，包起餃子來倒有兩下子。林錦溪靠在灶臺邊看他擀皮，每張皮子擀出來都是圓的，中間厚邊緣薄，拿在手裡透著光，紋路均勻。
“跟你學攝影構圖似的，每張餃子皮都要對稱。”
“那必須的。影像和餃子皮是一個道理——中軸線穩了，整張圖才站得住。”
林錦溪把調好的餡端出來。豬肉白菜的，加了一點蝦皮提鮮，餡料攪得上了勁兒，筷子插進去能立住。兩個人圍著灶臺包餃子，林錦溪包的是元寶形的，肚大餡足；周彥包的是月牙形的，褶子捏得整整齊齊，一排餃子擺在竹匾上跟照片底片似的。他包了一會兒舉起沾滿面粉的手說：“等會兒，拍一張。”
林錦溪舉起兩隻沾了麵粉的手衝他比了個“耶”。
咔嚓。
餃子下了鍋，白白胖胖的在滾水裡翻滾。窗外雪又下起來了，這回大，鵝毛似的，把整條空巷子蓋成了白茫茫一片。兩人並排站在灶臺前等著餃子浮起來，肩膀挨著肩膀，誰也沒說話。蒸汽把窗玻璃蒙了一層白霧，外面的世界模糊了，只剩下廚房裡暖黃的燈和鍋裡咕嘟咕嘟的水聲。
餃子盛出來兩大盤，薄皮透亮，裡頭白菜豬肉的餡若隱若現。林錦溪調了蘸料——醋、醬油、蒜末、香油，一點辣椒油。周彥拿起筷子夾了一個，咬了一口，熱氣從咬開的缺口裡騰地冒出來。
他嚼了兩下，嚥了，低頭看著盤子裡剩下的半個餃子。
“怎麼？”林錦溪問。
“跟我媽包的一個味兒。”
林錦溪看了他一眼。周彥很少提家裡的事，她認識他八年，只知道他老家在北方，其他的他一概不說。此刻他低著頭，咬開的那半個餃子露著餡，熱氣還在嫋嫋地升著。
“你媽——”
“走了。我十五歲那年。”他把那半個餃子吃完，又夾了第二個，“後來自個兒學了包餃子。包了二十年，一首覺得差那麼一口氣，今天終於對了。”
“差什麼了？”
他想了想，抬眼看著她：“差個一起吃的人。”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院子裡的桂花樹被雪壓彎了枝，院牆上的青瓦變成了一排一排的白脊。廚房裡暖黃的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挨著的，交疊的，分不清誰的影子蓋住了誰的。
林錦溪拿起自己的筷子，在他碗沿上敲了一下：“那就多吃點。年夜飯，管夠。”
那天晚上他們在院子裡放了幾個鞭炮。周彥從巷口買來的，一百響的，拆開了掛在桂花樹的枝椏上，劃了根火柴點著了引信就跑。噼噼啪啪的響聲在空蕩蕩的巷子裡迴盪，震得屋簷上的積雪簌簌往下掉。林錦溪捂著耳朵躲在他身後，笑得首不起腰。
鞭炮放完了，雪地上落了一地紅紙屑。她站在院門口看著那些碎紅在白茫茫的雪地裡慢慢被新落的雪蓋住，巷子裡安靜下來，只有雪落在地面上那種極細微的“簌簌”聲。遠處有零星的鞭炮聲從別處傳來，整個蘇州城都泡在過年的氣味裡。
“周彥。”
“嗯？”
“謝謝你搬過來。”
他站在她旁邊，兩人的肩膀在雪夜裡靠得很近，撥出的白氣在空中飄散了又聚起來。“謝什麼，”他說，“我拍你拍了八年，該找個離得近的窩了。”
林錦溪轉頭看他。他的側臉被院門口那盞孤零零的路燈照得輪廓清晰，鼻樑上有一小塊地方沒戴圍巾，凍紅了。
“那你以後還出長差嗎？”
“出。但再遠也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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