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的香港己經有些熱了。
林錦溪在上海跟周彥分開，獨自登上了飛往深圳的航班。起飛前她發了條訊息給周彥：“我登機了。”周彥回了一張照片，是他蹲在上海外灘拍到的日落，黃浦江面碎金閃爍，遠處陸家嘴的樓群在暮色中成了剪影。
她關了手機，飛機穿過雲層，兩個多小時之後落地深圳。孟助理己經在到達口等著了，舉著一張寫著她名字的接機牌，還是那副西裝革履、笑容克制的職業模樣。從深圳過關入港，轎車沿著海岸線一路開，她靠著車窗看外面，山是青的，海是藍的，樓房密匝匝地擠在半山上，廣告牌上的繁體字在暮色裡亮起來。
中環的公寓果然跟他描述的一樣。陽臺對著太平山，三月份的野桂花確實開了，山風吹過來，帶著清甜的味道。她站在陽臺上深吸了一口氣，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片發給周彥：“到了。陽臺正對太平山，真的有桂花。”
周彥回得很快：“住得舒服就行。明天春宴？”
“後天。明天先去看場地和食材。”
“拍張廚房的照片給我。”
“拍了。明天發你。”
她收起手機，回到屋內。公寓不大，但佈局利落，客廳擺著一套淺灰色的沙發和一張同色系的地毯，牆上空蕩蕩的——只有一面牆上掛了一幅畫。酸枝木框，月白底料，山水青灰，亭臺淡赭，正中間一隻青花碗，碗口藍邊圓潤，碗底三個極細的字藏在釉光裡。旁邊一棵小小的銀杏，金黃色的葉子朝碗的方向飄著，風從左邊來。
她站在那幅繡品面前看了很久。
碗是空的，但她走近才發現，在碗口內側靠近碗沿的位置，多了一樣東西。一根極細的線，深藍色的，繞成一個小小的圈，落在碗底的正中央。像一滴水，又像一顆種子，或者是一圈漣漪剛剛泛起來時的第一道弧線。
她伸手想碰一下玻璃面，手指在離框兩釐米的地方又縮回來了。她認出了那根線的繡法——是平針，走得極穩，跟她用的手法一模一樣。但顏色比她調配的靛藍深了一個度，像深海的顏色。
她拍了張照片發給了霍景行，附了一句話：“碗裡多了個東西。”
霍景行回了兩個字：“你看出來了。”
“你找人補的？”
“我自己。春節那幾天，找了個蘇州繡娘教了三天，在酒店房間裡練了一百多針，才敢往上面補那一下。”他頓了頓又追了一條，“繡得不好。比你的差遠了。但我想讓碗裡有點東西，不然空著太久，太冷。”
林錦溪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沙發上，仰頭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上那盞素白的吸頂燈看了幾秒鐘。然後她把手機重新拿起來，打字：“明天幾時見？”
“早上九點，司機來接你。先去廚房看食材，下午試菜。晚上——帶你上山看桂花。”
“好。”
她關上燈躺下來。窗外是太平山的輪廓，在夜色裡沉沉地臥著，山上的野桂花在夜風中送來一陣一陣的甜香。她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一些，閉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