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程車在傍晚的馬路上穿行,蘇州的老城區在暮色中鋪展開來,粉牆黛瓦被夕陽染成了暖橘色。她開啟保溫袋看了一眼,裡面是一碗清湯餛飩,蛋絲紫菜蝦皮都有,湯麵浮著薄薄的油花,餛飩皮薄得透光。
“你在哪兒煮的?”
“你家廚房。你走之前給我留了把鑰匙。”
林錦溪舀了一個餛飩送進嘴裡,皮滑餡鮮,湯底是骨頭湯熬的,濃而不膩。她吃完一個,又吃了一個,然後抬頭看周彥。他坐在旁邊,歪著身子,手肘撐在車窗沿上,側臉被窗外的暮光照出柔和的輪廓。
“好吃,”她說,“跟上次那個鯽魚湯麵一個水平。”
“那必須的。我練了二十年包餃子,餛飩是順手的事。”他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香港怎麼樣?”
“挺好。菜做完了,客人沒剩菜。”
“那碗呢?”
“碗掛在他書房裡。碗沿內側多了個藍色的小圈,他自己繡的。”
周彥挑了挑眉:“他自己繡的?”
“練了半個月,廢了七片葉子,繡了一個圈。”
周彥沒說話,轉頭繼續看窗外。車經過一座石橋,橋下的河水倒映著兩岸的燈光,晃晃悠悠的。他沉默了一路,首到車停在繡莊巷口才開口。
“那他還挺認真的。”他說。
林錦溪提著保溫袋下了車,周彥把她的提箱從後備箱拿出來放在地上。巷子裡空蕩蕩的,只有她家院門口那盞燈亮了,燈光暖黃的,照在青石板上一圈光暈。她掏出鑰匙開院門,銅鎖“咔噠”一聲彈開。
“周彥,”她推開門回頭看他,“進來坐會兒。”
他站在巷子裡,相機包掛在肩上,腳下是她家門檻跟前的那塊青石板。月光從巷子上方窄窄的天空漏下來,落在他的頭頂和肩膀上。
“今天不坐了,”他說,“你路上累了,早點歇。明天我把照片整理一下,你上回說想要的那張——東北牆根底下蹲著的那張,我翻拍了一張,明天給你送來。”
“好。”
他轉身走了。腳步聲在空巷子裡踏出迴響,一步一步地遠下去,到最後只剩下河水的聲音和遠處誰家電視裡傳來的戲曲聲。林錦溪站在院門口看著他走遠的背影,軍綠色的夾克在月色中越來越小,拐過巷口那棵桂花樹的時候停了一下,她看見他抬了一下手,像是朝她這邊擺了一下,然後消失在拐角。
她關上院門,提著箱子進了屋。灶臺上放著一鍋還冒著餘溫的骨頭湯,鍋蓋旁邊壓著一張紙條:“湯留著你明早下麵條吃。餛飩包了三十個在冰箱裡,凍著了,夠你吃三天。——周彥”
她開啟冰箱看了看,保鮮格里整整齊齊碼了三排餛飩,用保鮮膜蓋著,每排十個。冰箱門內側還貼了一張小紙條:“雞蛋在左邊第二格,蔥花在右下角。”
她關上冰箱門,靠在灶臺邊,把保溫袋裡最後兩個餛飩吃了。湯喝乾淨,碗洗了,放在瀝水架上。
然後她把深藍色絲絨盒子從內袋取出來,放在桌上,開啟蓋子,看了看裡面那片金黃色的絲繡銀杏。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葉子表面的光澤上,那些密密匝匝的針腳在月光下格外清晰,每一針都走得認真,每一針都走得小心。
她看了很久,把蓋子合上,放進了床邊櫃子的抽屜裡。
然後又從外套另一側內袋取出那包桂花幹,開啟油紙聞了聞。蘇州的桂花,去年秋天她自己曬的,隔著油紙還能聞到那種清甜潤澤的香氣。她把桂花幹也放進同一個抽屜,跟絲絨盒子並排放著。
兩樣東西,一左一右。中間空著一個拳頭大小的位置。
她關上抽屜,關燈躺下。窗外河水在夜色中安靜地流淌著,月光照在院裡的青石板上,白花花的一小片。她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明天起來,繡個新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