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林錦溪醒得比平時早。
她沒有急著起床，側身躺著，伸手拉開床頭櫃的抽屜，把那個暗綠色的鐵盒拿了出來。晨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把鐵盒表面的劃痕和磨痕照得一清二楚。她開啟蓋子，把最上面那張東北老照片抽出來，湊近了仔細看。
黑白底片上，光腳女人的跑姿。畫面模糊，但氣勢還在。她看著照片裡的自己，又看了看旁邊那行周彥用圓珠筆寫的日期——1978年1月。距離現在己經西十六年了。她穿越來這個世界的時候是1978年冬天，過了快半個世紀，才在蘇州重新活成自己原本的樣子。
她翻到鐵盒底部，發現最底下一張照片被單獨壓著，跟其他照片不同方向。她抽出來一看，愣住了。
是一張彩色的。拍的是現在的她——今年春天，她在院子裡曬線的時候被拍的。五顏六色的蠶絲線掛在繩子上，她站線上後面，只露出半張臉和一隻手，手指正在整理一縷紅色的線。陽光透過絲線的縫隙落在她臉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柔柔和和的。
照片背面用鉛筆寫著一行字，字跡比前面那些日期小一些，筆畫也輕些：“找到了。”
就兩個字。找到了。
她把那張彩照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然後小心地放回鐵盒底部，把蓋子合上。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窗外的鳥叫了一聲又一聲，河水的流動聲透過晨光傳進來。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笑了一下。
上午她去了趟平江路，把參展協議寄回給霍景行，附了一張字條：“同意參展。屏風我親自送過去。”
回到繡莊的時候門口坐著一個人——周彥的相機包靠在牆邊，他本人蹲在桂花樹底下，正拿一根草逗三花貓。貓撲來撲去的，爪子拍在他鞋面上，他往後縮了縮，貓又撲上來。
“你今天沒出門？”林錦溪走過去。
“上午沒安排。下午去趟虎丘拍組宣傳照。”他抬起頭來，把手裡的草扔了，“你抽屜裡的鐵盒——看了？”
“看了。早上又看了一遍。”
“從底下翻了？”
“翻了。”她在他旁邊蹲下來，跟他並排蹲在桂花樹底下。三花貓從周彥腳邊蹭到她腳邊，在她手指間蹭了蹭。“你寫“找到了”，什麼時候寫的？”
“三月初。你從香港回來那天。”周彥低著頭，手指在地上無意識地劃拉，“那天你去太平山了，拍了個背影給我看。我知道那個人是他。然後你就回來了。回來那天你站在巷子裡提著箱子，月亮照在你臉上，我蹲在巷口拍了一張。”
“那張呢？鐵盒裡沒有。”
“那張我單獨藏著。沒放進去。”
林錦溪側頭看他。他蹲在旁邊，肩膀微微弓著，手還在劃拉地上的土，畫出一個歪歪扭扭的圓圈。
“你單獨藏哪了？”
“手機裡。螢幕桌布。”
林錦溪伸手去掏他夾克兜裡的手機。他沒躲，任由她摸出來，解鎖看了一眼——螢幕桌布上果然是她提箱子站在巷口的背影，月光把她的輪廓勾了一層銀白色，巷子兩側的粉牆在夜色中成了模糊的深色色塊。
她把手機還給他。“這張拍得挺好。”
“那是。我拍了八年練出來的手藝。”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把相機包從地上撈起來挎到肩上。“下午虎丘，傍晚回來。晚上有沒有飯吃？”
“蔥油拌麵。”
“又是蔥油拌麵？”
“換湯麵。你上回包的餛飩還有一盒在冰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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