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針尖上的煙火》第二十九章 蔥油拌面的夜晚(1)

作者:小宋噯·27天前

傍晚的蘇州比白天安靜得多。

周彥果然順著蔥油的香味走回來了。他推開院門的時候林錦溪正在把麵條從滾水裡撈出來,過涼水,瀝乾,碼進兩個白瓷碗裡。蔥油己經炸好了,焦黃酥脆的蔥段在油裡浮著,醬油和糖調成的醬汁澆上去,滋啦一聲,香氣炸開來。

周彥在灶臺邊站著看她把醬汁淋在面上,兩雙筷子插進碗裡攪了攪,麵條被蔥油裹成均勻的醬色,泛著亮晶晶的油光。她遞給他一碗,自己端了一碗,兩人並排坐在廊下的竹椅上吃麵。三花貓趴在兩人中間,尾巴來回掃著,偶爾抬頭聞一聞麵碗的邊沿。

“春展的事,”周彥夾了一筷子面塞進嘴裡,嚼完嚥了才開口,“你打算去?”

“在考慮。那幅屏風正好修好了,借出去展一個月也合適。”

“那你去香港嗎?”

“展品送去就行,人不用去。”她吃了一口面,低頭看著碗裡捲曲的麵條,“但可能會去。”

周彥吃麵的速度慢下來了。他挑了一筷子麵條,舉在碗沿上方吹了吹,沒急著送進嘴裡。“去的話,住哪?”

“霍景行說公寓空著,可以住。”

“你住他公寓?”

“中環那個,他住半山。上回去也是住那邊。”

周彥把筷子上的麵條送進嘴裡嚼了,嚥下去,然後把碗放在膝蓋上,轉頭看著她。暮色漸深了,廊下的燈還沒開,兩個人的輪廓在黃昏的光線裡變得模糊柔和。三花貓從他們之間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跳下臺階去追一隻飛蛾。

“林錦溪,”周彥的聲音在暮色裡比白天低了幾分,“你跟我說實話——那個碗,你想好往裡頭盛什麼了嗎?”

林錦溪捧著麵碗,碗底還剩幾根麵條和一點蔥油醬汁。她想了想,用筷子把最後一根麵條捲起來送進嘴裡,嚼了很久才嚥下去。

“春風十里那幅繡品,”她說,“碗底的西個字我繡了。那西個字是我想說的話。”

“後面那半句呢?”

“留著。沒說出口。”

“那你對霍景行——”

“周彥。”她轉頭看他。暮色裡他的臉只剩一個輪廓,但她知道他的眼睛正看著她,帶著那種八年沒變過的、專注又坦蕩的光。“你那天在皖南的銀杏樹底下,心裡想的是東北的雪。我在蘇州繡那兩片葉子的時候,心裡想的也是東北的雪。”

周彥沒說話。他把空碗放在旁邊的石凳上,雙手擱在膝蓋上,指尖微微蜷著。

“那場雪下了幾十年,”林錦溪把碗也放下,側過身正對著他,“從我光著腳在雪地裡跑那天開始,到現在。你蹲在牆根底下拍了第一張照片之後,隔了八年,才在蘇州重新找到我。中間那八年你在幹什麼,我從來沒問過。”

“我在找。”他說,“滿中國地跑,拍各種各樣的東西。每個地方都拍一遍,但拍完之後翻底片,總覺得少了什麼。缺的那塊不在照片裡,在照片外面。”

“找到之後呢?”

周彥轉過身來,跟她面對面。廊下的燈不知什麼時候亮了——也許是隔壁巷子的餘光,也許是月亮升起來了——他的臉在微弱的光線裡漸漸清晰起來。他看著她,眼睛裡映著那盞燈的倒影,小小的、暖黃色的兩簇。

“找到之後,”他說,“就蹲著不走了。”

林錦溪看著他那雙眼睛,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緊。她低下頭,把目光落在自己手指間那根沒放下的筷子上,筷子尖還沾著一點蔥油。

“周彥,”她說,“你替我拍了八年,一張自己的照片都沒留。你筆記本里除了銀杏葉,還有什麼?”

“有你的每一張照片。”他說,“底片。洗出來的。八年的全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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