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五那天，林錦溪清晨就醒了。
她在床上躺著聽了會兒鳥叫，然後起來洗漱，收拾東西。包裡放了那幅春風十里的繡品，疊好了用薄棉布裹著，又塞了一小包周彥上回送的桂花幹。出門之前在院子裡給花澆了水，三花貓蹲在牆頭看她，喵了一聲，她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
周彥在巷口等她。他穿了一件乾淨的淺藍色短袖襯衫，很少見他穿襯衫，大部分時間是夾克或者T恤。那件襯衫袖口捲到了肘彎，露出一截麥色的小臂，肩膀上沒挎相機——頭一回見他不帶相機出門。
“你今天不拍照？”林錦溪走過去問。
“今天不拍。今天送你，當個觀眾。”他推了推身邊的腳踏車——他那輛老舊的二八大槓，後座綁了個軟墊，“上車，送你去車站。”
林錦溪看著那輛腳踏車後座上綁著的軟墊——海綿的，外面包了層淺灰色的棉布，用繩子綁得結結實實的。“你這墊子什麼時候綁的？”
“昨晚。怕硬座硌著你。”他跨上車，單腳撐地，回頭看她，“上來。”
她側坐在後座上，一手扶著座墊邊緣，另一隻手攥著揹包帶子。腳踏車在清晨的巷子裡慢悠悠地騎行，車輪壓在青石板上發出有節奏的軲轆聲。穿過平江路的時候早起的人在河邊刷牙，賣早點的小攤剛開張，包子的蒸汽從蒸籠裡一蓬一蓬地湧出來，香味混在晨風裡撲面而來。
到車站的時候周彥把車停在路邊，下來替她把揹包帶子整理了一下。“包背好了，東西別顛著。到了發訊息。”
“你不跟我一起去？”
“你跟他看的日落，我去幹什麼。”他把腳踏車鎖好，在站臺外面的欄杆上靠了一下，“我在這兒等你回來。日落看完就回來，對吧？”
“對。看完就回來。”
她進了站，隔著檢票口的玻璃門看見周彥還靠在欄杆上，淺藍色的襯衫在早晨的光線裡亮得扎眼。他衝她擺了擺手，她也擺了擺，然後轉身往站臺走去。
到了香港是下午兩點多。霍景行在車站接她，這次穿了件白色的短袖，比上次的灰更亮。他說“先去山腳吃飯，然後上山”。他們在一家茶餐廳吃了碗雲吞麵，慢悠悠的，不急不趕。吃完之後沿著盤山公路慢慢往上走，六月末的香港熱，但山路上有風，樹蔭連成片，走在底下還不算難熬。
西點半左右到了山頂的觀景臺。霍景行選的位置偏了一點點，不在最擁擠的主平臺，而是一條步道拐角的小平臺，視野開闊，能看見整個維港和更遠的海面。傍晚的陽光開始偏西了，把海面照成了金箔般的顏色，海上的貨輪拖著長長的尾跡緩緩移動著。
他們並排坐在平臺邊的長椅上。風從海面上吹來，帶著鹽的氣息。林錦溪把揹包裡的春風十里取出來，展開來放在膝蓋上。月白底料在夕陽下泛著溫潤的暖光，青花碗的釉色柔和，碗沿那粒淺金色桂花穩穩地站著。
“它還沒掉。”霍景行看著碗沿說。
“快了。”
“你覺得今天會掉嗎？”
林錦溪看著海面上的落日。太陽正在往下沉，從金色變成橘紅，又從橘紅變成緋紅，在海面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光影，像有人在晚霞裡鋪了一條路。她低頭看了看繡品上那粒桂花，它在最後一縷陽光的照射下亮晶晶的，像一顆真的被風送到碗沿的花粒。
“我覺得會。”她說。
海風從她左肩的方向吹過來，把她鬢角的碎髮吹到了右臉的方向。與此同時，她膝蓋上那幅繡品的月白底料也被風掀動了一下，碗沿那粒淺金色的桂花在布料輕輕顫動的瞬間，像是微微往碗口的方向挪了那麼一絲絲——肉眼幾乎分辨不出的距離，但她看見了。
霍景行也看見了。他低頭看著那粒桂花，呼吸在那一瞬停了一下。
“霍景行，”林錦溪把繡品輕輕合上，轉頭看著他，“這粒花，我繡的時候就想好了，風要把它吹進碗裡。今天風正好。”
他轉過頭來看她。夕陽從西邊照過來，把他整張臉都染成了暖金色，眉目柔和，酒窩淺淺地動了動，眼睛裡映著海面上最後一線天光。
“那碗裡——”他開口。
“碗裡之後會有什麼，你繡。”
晚霞燒起來了，天邊從緋紅漸漸變成深紫，海面被整個映成了一面鋪開的綢緞。山腳下的城市亮起了萬家燈火，維港兩岸的樓群開始閃爍星星點點的光。風還在吹，把她手裡的繡品邊角掀起來，月白色的布面在晚風中輕輕翻卷著，像一個即將被翻過去的書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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