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一個半月，日子過得平平常常，但林錦溪覺得這樣的平常挺好。
每天早上她開了繡莊的門，把新繡的繃子支在院子裡。新作品是一小幅《藕花深處》，用的亂針繡，荷花的粉和荷葉的綠層層疊疊，夏日的光從窗格斜切進來，照亮繃子上的水紋線。周彥隔一天來一趟，來了就坐在桂花樹底下的石凳上，有時候帶點菜來，有時候空著手，坐在那兒安安靜靜地看她繡花，相機偶爾舉起來拍一張，更多時候只是看著，不說話。
六月初的一天他帶了一箱枇杷來。蘇州東山白玉枇杷，個頭不大，皮薄肉厚，甜得像蜜。他把箱子擱在石桌上，蹲在樹底下剝枇杷吃，三花貓蹲在他腳邊仰著腦袋等果核掉下來。
“你嚐嚐，”他剝了一顆遞給她，“東山頭的，今早剛摘的。”
林錦溪接過枇杷咬了一口，汁水在舌尖化開，清甜沁涼。她把果核吐在掌心裡，看了一眼周彥蹲著剝枇杷的背影——他背彎著，肩胛骨在短袖衫下面微微隆起，一顆接一顆地剝，剝好的放進了她面前的白瓷盤裡，果核和皮堆在他自己腳邊。
“周彥，你自己也吃。”
“我吃了。這一盤給你的。”他把最後一顆剝好了放在盤子邊上，站起來把手在褲子上拍了拍，重新坐回石凳上，歪著頭看她吃。
她吃了五顆，剩了半盤放在石桌上，說留著下午再吃。周彥也不催，把果核和皮收進塑膠袋裡紮了口，提出去扔了。
六月中旬的時候天氣開始熱了。繡莊的院牆爬滿了一整牆的凌霄花，橘紅色的花朵在烈日底下開得潑潑辣辣的，三花貓趴在牆根底下的陰涼處，尾巴偶爾甩一下驅趕蒼蠅。林錦溪把工作臺搬到了廊下，有陰涼又有穿堂風，坐在那兒繡花剛好。
離六月十五還有三天的時候，周彥提了一個保溫桶來。開啟一看是冰鎮綠豆湯，湯裡擱了百合和蓮子，微甜，冰涼爽口。林錦溪喝了兩碗，放下碗問他：“你怎麼知道今天熱？”
“天氣預報說的。”
“你也看天氣預報？”
“看了。看完天氣預報又去了趟菜市場，買了綠豆百合。順便。”
林錦溪捧著碗笑了一下。碗沿的涼意透過瓷壁傳到手心，她低頭看著湯裡沉底的蓮子和百合，忽然抬頭問他：“周彥，你跟我認識八年了，你記不記得我們見面最多的一年是哪一年？”
周彥想了想。“今年。”
“今年才過了不到一半。”
“對啊，今年最多。”他把碗接過去洗乾淨了，“以前隔得遠，一年見幾面。今年搬到你隔壁街了，見了上百次。”
“那明年呢？”
周彥把洗好的碗放在瀝水架上，溼手在褲子上擦乾淨。他轉過身來，站在灶臺前面看著她，午後陽光從窗格照進來把他身後那面牆烤得發亮。“明年比今年還多。”
“你怎麼知道？”
“因為明年我打算把隔壁那間院子也租下來，打通了給你晾線。曬線的繩子可以拉長兩倍，你那些彩色的絲線能有更大的地方吹風。”
林錦溪靠在廊下的柱子上，看著他說出這段話。他說完就低頭拿抹布擦灶臺去了，耳朵後面紅了一小片，但語氣闆闆正正的，像是在陳述一件己經決定好了的事。
她沒接話，但轉身回了屋，從抽屜裡拿出那幅春風十里，展開來看了一眼。碗沿那粒桂花還在原處，朝著碗口的方向傾著，安安靜靜的，像在等一陣風來。
六月十五越來越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