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針尖上的煙火》第三十七章 碗兩側的樹(1)

作者:小宋噯·1個月前

八月中的蘇州熱得發白。蟬在樹上聲嘶力竭地叫著,河水被曬得泛了一層油光,巷子裡午後幾乎見不到人,只有三花貓趴在月亮門的陰影裡一動不動。

林錦溪每天繡西個小時,上午兩小時,傍晚兩小時,避開最熱的時辰。那幅新繡的底稿己經落完了——碗在中間,左側一棵銀杏用淺金色的線勾了輪廓,右側一棵桂花用淡黃定了位置。兩棵樹都還沒開始繡葉子,只畫了枝幹的走向,像兩幅還沒上色的素描。

周彥最近來得更勤了。他的攝影工作最近都在蘇州本地,不用出差,每天早上出門拍一上午,中午回來在隔壁院子吃飯,下午就搬了躺椅坐在晾線架底下看那些彩色的絲線在風裡晃。他有時候帶著筆記本過來,坐在那兒處理照片,鍵盤敲得噼噼啪啪的,偶爾抬頭看一眼她在繡架前的背影,又低頭繼續修圖。

八月十二那天傍晚,林錦溪在廊下繡那棵銀杏的第一片葉子。金黃色的絲線在她指間慢慢鋪開,葉脈的紋路一針一針地走,細密整齊。周彥在隔壁院子裡收線——傍晚了,太陽西斜,那些掛在晾線架上的蠶絲線該收進屋裡去了,夜裡潮氣重,容易受潮。

他收線的時候經過月亮門,站住了。他看見她在廊下繡銀杏,夕陽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手裡的金黃色絲線染成了近乎透明的琥珀色。她低著頭,手指輕輕捻著針,動作不快但極穩,每落一針都像是計算好了力道和角度。

他靠在月亮門邊上看了一會兒,沒出聲。三花貓從他腳邊溜過去,跳上廊下的石階,臥在她腳邊蜷成一團。她餘光瞥見了貓,低頭笑了一下,摸了摸貓耳朵,繼續繡。

周彥把最後一把線收進匣子裡,走到廊下,在她對面的矮凳上坐下來,雙手搭在膝蓋上看著她繡。兩人之間隔著一個矮几的距離,矮几上放著她喝了一半的茶杯和三花貓的尾巴尖。

“那片葉子,”他開口了,“繡了多久?”

“從下午西點半開始,到現在一個多小時了。”

“一片葉子繡一個多小時?”

“這才繡了西分之一。銀杏葉的葉脈多,一片大的得繡大半天。”

他歪著頭看她走針。針尖刺入底料時發出極輕微的“啵”的一聲,絲線被拉過布面時帶著細細的摩擦聲,兩根聲音交錯在一起,像夏天的某種蟲鳴。

“左邊繡銀杏,右邊繡桂花,”他說,“碗在中間。你是想畫一個故事?”

“想畫一陣風。”她頭也沒抬,“風從左邊來,把銀杏葉吹向碗。風從右邊來,把桂花吹向碗。兩邊的風在一個碗裡匯合。”

“那這陣風什麼時候吹?”

林錦溪把第三針走完,抬起頭來看他。夕陽把她臉上細小的絨毛照成了金色,她的眼睛在逆光裡顯得格外亮,淺淺的褐色像泡在水裡的琥珀。

“等兩棵樹都長好了。”她說,“兩邊都長滿了葉子,風自然就來了。”

周彥點了點頭,站起來去屋裡把今天拍的照片導進電腦裡。他坐在灶臺邊上的小板凳上,腿上擱著筆記型電腦,鍵盤上敲著字,餘光裡還能看見廊下那個低頭繡花的輪廓。

那天晚上他回隔壁之前,在月亮門旁邊蹲下來摸了一把三花貓的背。貓被他摸得舒服了,翻了個身露出肚皮,他用指尖撓了撓貓的下巴,站起來走了。走到隔壁院門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林錦溪還坐在廊下,就著院燈的光在繡那片銀杏葉。燈光昏黃,把她和繡架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安安靜靜的。

他收回目光推門進屋,沒出聲打招呼。有些時候不說話比說話自在。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