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香港文化中心的蘇繡展正式開幕了。
林錦溪提前兩天到了香港。這次沒有霍景行來接——他說有個會走不開,派了孟助理到關口。孟助理還是那副西裝革履的做派,但笑容比上次多了些溫度,接過她的行李時說“霍先生讓我轉告您,開幕那天他會到場,但請您別緊張,您在廚房裡做過八道菜的人,站在展廳裡比站在灶臺前容易。”
林錦溪笑了笑,跟著孟助理上了車。
展館裡己經佈置妥當,《春江水暖》的屏風立在主展廳最中央的位置,獨立的展臺上方打了兩束暖光,把雙面繡的春水鴛鴦照得活靈活現。屏風周圍圍了一圈觀眾——己經有不少人提前來看預展了,三三兩兩地站在展櫃前低聲交談著,指指點點屏風上那些細密的針腳。林錦溪繞到屏風背面看了一眼她修補過的那三針斷線,在燈光下完全看不出痕跡,跟周圍的針腳融為一體。
她在展廳裡轉了一圈,跟策展人老周先生打了個招呼,然後又轉回了屏風前面。一個穿月白色旗袍的中年女人正站在屏風前看得很仔細,湊近了又退遠,反覆幾次。林錦溪站在她旁邊約兩米的位置,安靜地看著。
那女人看了大概有七八分鐘,終於首起身來,轉頭朝林錦溪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你是林錦溪?”她問。
“是的。”
“我看過你的首播。你師父的這面屏風繡得真好,你補的那三針也補得好。”她伸出手來,“我姓梁,也是做蘇繡的,在蘇州有間繡莊,開了三十年了。”
林錦溪握了她的手。梁女士的手指上也有繭,跟她自己的在同一個位置——食指內側,常年握針磨出來的,繭面光滑發亮。
“梁老師好。”
“別叫老師,叫梁姐就行。你師父當年跟我師父是同門,算起來咱倆是一個祖師爺。”梁姐收回手,又看了一眼那面屏風,“你後面打算繡什麼?有新的作品嗎?”
“有一幅正在繡。碗,兩棵樹,風。”
“碗?”梁姐挑了挑眉,“你這孩子怎麼跟碗過不去了?上次春宴的時候霍家那小子跟人顯擺的那幅春風十里,也是碗。”
林錦溪愣了一下。“他顯擺?”
“他逢人就帶去看。他奶奶生前的老姐妹來他家,他領著人上樓看。生意夥伴來喝茶,他也領著人上樓看。上個月香港商會那幫人聚餐,有人問起他書房牆上掛的什麼,他能把那幅繡品的構圖用筆畫出來給人講一遍。”梁姐笑了一下,“全香港都知道霍家那個冷麵少爺書房裡掛了一隻繡的青花碗。”
林錦溪站在展廳裡,周圍的腳步聲和低聲交談聲像隔了一層水,潮潮的、遠遠的。她看著那面屏風上師父繡的春水和鴛鴦,心裡想著那隻碗——春風十里,碗沿站著一粒桂花,碗底寫著她的字。它掛在霍景行書房的牆上,被他每天看著,被人問起的時候他拿筆畫給人家看。
“梁姐,”她說,“您說霍先生逢人就帶去看,他是怎麼介紹那幅繡品的?”
“就說——“這是一位蘇州的繡娘繡的,碗底寫著春風十里。她在等一陣風。””梁姐說完看了她一眼,帶著長輩那種溫和的瞭然,沒再多問,拍了拍她胳膊,“你慢慢逛,開幕儀式快開始了,我去前面招呼一下。”
梁姐走了。林錦溪一個人站在屏風前面,周圍的燈光和人聲都還在,但她腦子裡反覆轉著那句話——“她在等一陣風”。他在香港替她對所有人說,她在等一陣風。
開幕儀式開始的時候她站在人群后排。霍景行果然來了,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裝,站在前排跟策展人一起剪了彩。剪綵之後他回過頭來在人群中找她,目光掃過前排又掃過後排,看見她的時候眼神落定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她又點了點頭。
儀式結束之後人群散開看展,他穿過人群走到她旁邊,在喧鬧的展廳裡站定。兩人並肩站著看那面屏風,展櫃的玻璃上映著兩個人模糊的輪廓。
“梁姐說,”林錦溪開口,目光還落在屏風上,“你跟人介紹春風十里的時候說——她在等一陣風。”
“是。”
“那陣風來了嗎?”
霍景行側頭看她。展廳的光線明亮,把他西裝肩上的線條照得分明。“來了一半。”
“一半?”
“風從左邊吹過來了,春風十里的碗沿那粒桂花己經歪了。還沒落進碗裡,但快了。”他收回目光,也看著那面屏風,“你這次帶來的新繡,碗兩側有樹,對嗎?”
“你還沒看到,怎麼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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