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針尖上的煙火》第三十九章 完工前的最後一片葉(1)

作者:小宋噯·5天前

從香港回來之後,林錦溪把全部精力放在了那幅新繡上。

銀杏的葉子一片一片地長出來了,從枝幹到葉脈,從深金到淺金,每一片都用不同的繡法處理——靠碗近的用平針走得圓潤,遠一些的用亂針搭出風的方向感。桂花那邊也是一樣,從花苞到盛開,淺黃到淡金,密密匝匝的桂花粒繡在底料上,離得近了能看見每一朵花都有西片花瓣。

周彥每天來,有時候幫她劈線,有時候替她看著火候燉湯,有時候什麼都不做,就坐在旁邊的矮凳上看她繡。八月下旬的天氣漸漸沒那麼熱了,夜風吹過月亮門的時候帶著涼意,桂花樹上的花苞一天比一天飽滿,有些己經裂開了,露出裡面淺金色的花瓣尖。

八月二十五那天傍晚,林錦溪坐在繡架前繡最後一片葉子。銀杏靠碗最近的那一片,位置在碗口左上方,風從左邊來最先吹到它的位置。她用了最細的絲線,劈成了三十二分之一,金黃中摻了一縷銀線進去,讓它在光下能泛出微微的銀光。

她走針的時候比平時更慢,每一針都停頓了半拍才落下。周彥坐在旁邊看著她繡完最後三針,收針,剪斷線頭,把繡繃舉起來對著西斜的陽光看。整幅繡面在她手中緩緩地轉了一個角度,陽光從不同方向照上去,碗兩側的銀杏和桂花在光影中輪流亮起來,像在低聲說著什麼。

“繡完了。”她說。

周彥站起來走到她旁邊,湊近了看那幅成品。碗在中間穩當當地立著,左側一棵銀杏樹冠豐滿,金黃色葉片層層疊疊地鋪展著,好幾片己經離開枝頭飄向碗的方向;右側一棵桂花開得正盛,淺金色的花粒密密匝匝綴滿枝丫,也有幾朵被風吹落了,正朝著碗口的方向緩緩飄去。兩邊的葉子和花在碗口上方几乎要交匯了,隔著極窄的一段空白,像兩隻即將碰到的手。

碗底還沒落字。那個方框依然空著,在整幅繡面最中央的位置,被碗身包圍著。

“碗底打算寫什麼?”周彥問。

“還沒決定。”

“有想法了嗎?”

她想了想。“想了幾個字,但又覺得都不太對。想讓它們空一陣子,等風真的吹過來了再說。”

周彥沒再追問。他把目光從繡面上移開,落在她耳後那一小片被晚霞映紅的皮膚上。她收了針線,把繡繃小心地放回工作臺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手指因為繡了太久有些僵硬,她攥了攥拳頭又鬆開。

“桂花快開了,”她走到院子裡那棵桂樹跟前,低頭聞了聞枝丫間那些己經裂開花苞的花粒,“明天或者後天,第一茬就要開了。”

周彥走過來站在她旁邊,也聞了聞。桂花的甜香己經能從花苞的縫隙裡溢位來了,絲絲縷縷的,在傍晚溼潤的空氣裡格外清晰。三花貓在兩人腳邊繞了一圈,尾巴尖掃過周彥的腳踝,然後蹲坐下來仰頭看著桂花樹。

“等開的時候,”周彥說,“我爬到樹上去摘,你在下面接著。摘下來曬了,今年冬天你泡茶喝。”

“你爬樹?”

“我小時候在老家爬了十幾年的樹。這棵不算高,兩下就能上去。”

林錦溪抬頭看了看那棵桂花樹。三米出頭的高度,枝幹粗壯,分支均勻,確實不難爬。她想象了一下週彥騎在樹杈上摘桂花的畫面,沒忍住笑了一下。

“行。”她說,“開的那天你爬上去。我在底下接著。”

那天晚上週彥回隔壁之後,林錦溪一個人坐在繡架前,把新繡的成品又看了很久。碗底的空框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白,像還沒落筆的紙。她伸手摸了摸那個空白的位置,指尖隔著絲線感受到底料細膩的紋理。

她還沒想好要寫什麼。但風快來了,等風來的時候她自然就知道了。

八月的最後一天夜裡,她睡覺的時候聽見院子裡傳來極輕的聲響。推窗去看——桂花樹在月光下靜靜地立著,枝丫間那些小米粒大小的花苞正在緩慢地綻開,淺金色的花瓣在夜色裡像被月光泡透了。空氣裡開始瀰漫那種熟悉的、清甜潤澤的香氣,一絲一絲的,隨著夜風從視窗飄進來。

她靠在窗框上聞了一會兒,然後關窗躺回去。桂花開了。明天早上週彥該爬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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