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一天,林錦溪被桂花香醒了。
那香氣從窗縫裡滲進來,濃得化不開,甜絲絲地裹在晨風裡撲了一臉。她睜開眼從床上坐起來,第一件事就是推開窗——院子裡那棵桂花樹一夜之間開了大半,淺金色的花粒密密匝匝綴滿了枝丫,在晨光裡像灑了一樹的碎金。
她披了件外套走到院子裡,站在桂花樹底下仰頭看。花太多了,壓得一些細枝微微往下墜著,風一吹,零星的花粒就簌簌地落下來,落在她的肩頭和發頂。
院門響了一聲。周彥從月亮門那邊走過來,穿了件舊T恤,腳上一雙布鞋,手裡提著一個竹編的笸籮。他走到樹底下仰頭看了一圈,嘴裡“嗯”了一聲,把笸籮放在石桌上,擼了擼袖子。
“我先上去搖一搖,把大的花穗搖下來。你在底下接。”
“你小心點。”林錦溪退後兩步給他讓出空間。他抱住樹幹蹬了兩下就上去了,動作比她想象的利索,三下五除二就攀到了樹杈中間,騎坐在一根分叉的粗枝上,低頭往下看。
“接著啊!”
他晃了晃頭頂那根滿是桂花的花枝,金色的花粒嘩啦啦地往下落。林錦溪趕緊把笸籮舉過頭頂,花粒噼裡啪啦地落進竹編裡,有些擦著她的肩膀和手臂滑下去,落了一地碎金。她仰頭看著他,他在樹杈上又晃了另一根枝條,花落得更密了些,她眯著眼躲,嘴角彎著。
“夠了夠了!笸籮滿了!”
他從樹上跳下來,蹲在地上把散落的花粒攏起來攏進笸籮。兩個人蹲在桂花樹底下,一人一邊,把落在青石板上的花撿回笸籮裡,手指尖全是清甜的香氣。
“今年的花比去年密。”周彥把最後一小撮花粒掃進笸籮裡,拍了拍手上的花粉。
“你老家那棵樹每年也這麼密?”
“比這還密。”他站起來,雙手叉腰看著桂花樹,“那棵樹大,西十多年的老樹了,一開就是一整冠的金色。我奶奶每年九月初就在樹底下鋪一塊白布,第二天早上收起來,布面上能鋪一指厚的花。”
“你奶奶用桂花做什麼?”
“做桂花糕。蒸年糕的時候撒一層,做湯圓的時候也撒一層。我小時候不愛吃甜的,她每年做我都說不要,她就把桂花糕放在灶臺邊上,我每次路過都捏一塊走。”他低頭笑了笑,笑意很淺但很真的那種,“後來她走了,桂花樹沒人摘了。每年落一地,沒人收。”
林錦溪把笸籮端起來放在石桌上,抬頭看了他一眼。九月的晨光把他額角的一層薄汗照得亮晶晶的,他站在桂花樹旁邊,T恤的肩膀上落了一層金黃色的花粒。
“今年有人收了。”她說。
“嗯。今年有人收了。”他伸手在笸籮裡抓了一小把桂花揚了揚,金色的花粒在晨光裡散開又落下,像下了一場極小的太陽雨。
那天上午他們把摘下來的桂花挑揀乾淨,攤開在竹匾裡放在院子陽面的地方曬。金黃的花粒鋪了一層,三花貓走過去聞了聞,打了個噴嚏後退了兩步,蹲在旁邊警惕地看著那一匾的金色碎粒。
林錦溪泡了兩杯桂花茶,一杯遞給他,一杯自己端著。兩個人並排坐在廊下的竹椅上,對著院子裡攤著桂花乾的竹匾慢慢喝茶。茶湯微甜,桂花的香氣在熱水裡完全釋放出來,順著喉嚨滑下去的時候整個人都暖了。
“下週一,”周彥端著茶杯說,“霍景行要來?”
“嗯。他說週一上午到。”
“那幅新繡——碗底的字還沒寫?”
“沒寫。”
“等他來了寫?”
“等他來了再說。”她喝了一口茶,轉頭看他,“你緊張?”
“我緊張什麼?”他笑了一聲,但端著茶杯的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敲了兩下,“我蹲了八年了,不差這一下。倒是你,那西個字落下去就定了,想好了再動針。”
林錦溪把茶杯放下,看著院子裡竹匾上曬著的桂花幹。陽光把那些金黃色的花粒照得幾乎透明,邊緣微微卷曲著,散發出被陽光烘焙過的、更醇厚的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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