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蘇州下了第一場薄霜。
清晨推開院門，青石板路面上覆了一層白花花的霜，踩上去微微打滑。桂花樹的葉子在晨光裡掛著細碎的冰晶，屋簷下結了一排短而細的冰凌，在太陽昇起來之後逐漸融化，滴答滴答地落在石階上。
林錦溪裹著那床藍白格棉被坐在廊下看霜。她手邊放著一碗熱粥，是周彥那邊端過來的——他最近學會了一鍋新粥的做法，小米配南瓜加紅棗，熬得黏稠金黃，甜絲絲的。每天早上他熬一鍋，端一碗放在月亮門的石墩上，她推門就能看見。
三花貓在霜地上踩了一串梅花印，從這頭跑到那頭，又跑回來，鼻尖凍得溼漉漉的，跳上她的膝蓋蜷成一團取暖。她一手端著粥碗一手攏著貓，慢慢地喝完了，把碗放回月亮門的石墩上。沒過多久周彥出來收碗，隔著月亮門跟她對了下眼神，點了點頭，又進去了。
那幾天她把去香港的時間定了——十二月中旬過去，臘月之前回來。繡莊這邊交給周彥幫著照看，首播暫停兩週。她收拾行李的時候比上次去春宴輕便多了，只帶了換洗衣物和一套便攜的繡花工具。那幅“歸來”的繡品還在她臥室牆上掛著，她決定不帶，就留在蘇州。
出發前的最後一個傍晚，周彥在灶臺上做了頓飯。三菜一湯，紅燒排骨、蒜蓉油麥菜、涼拌木耳、蘿蔔絲鯽魚湯。兩人面對面坐著吃，筷子交錯間偶爾說起一些零碎的事——晾線架要不要罩防雪布、三花貓的貓糧還剩多少、隔壁巷口的粥鋪大娘問起她的近況。每件事都被接住了，一句接一句的，像線頭被一根一根地穿進了針眼。
“你到了那邊，”周彥把一塊排骨夾到她碗裡，“住的公寓還是中環那間？”
“霍景行說那間公寓的廚房我熟，就住那。”
“他住哪？”
“半山老宅。上次春宴那棟樓，離得遠。”
周彥低頭喝了一口湯，喝完放下碗。“那挺好的。分開住自在。”他夾了一筷子油麥菜送進嘴裡嚼了，“你這次去，他帶你去看那個老宅子的施工現場？”
“嗯。去一趟工坊看看進度，然後跟設計師碰一下細節。可能還要在那邊見幾個收藏家。”
“那你會很忙。”
“應該會。但也正好，忙起來就不想家了。”
周彥抬起眼看了她一下，嘴角彎了一點。“想家也沒事。月亮門一首開著。你回來的時候，粥還在灶臺上。”
那天晚上她最後一次檢查了一遍行李，然後關燈躺下來。藍白格的棉被裹著她，被芯裡棉花曬過的暖意透過布面滲進皮膚。她伸手摸了摸床頭櫃的抽屜——沒拉開，但隔著木板感覺到裡面那五樣東西安安靜靜地待著，各自在不同的位置。
她閉上眼，呼吸慢慢均勻了。
她閉上眼，呼吸慢慢均勻了。
她閉上眼，呼吸慢慢均勻了。
她閉上眼，呼吸慢慢均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