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一號,林錦溪在香港迎來了跨年夜。
霍景行問她要不要去維港看煙花,她說不去人擠人了,在家看就行。他也沒勉強,傍晚的時候帶著食材過來,兩人在公寓廚房裡做了一頓簡單的晚飯。魚香肉絲、酸辣湯、蛋炒飯,他負責切配料她負責掌勺,配合得比春宴那次還順暢。
飯後兩人坐在陽臺上,一人一把摺疊椅,中間隔著一個小圓桌,桌上是兩杯熱茶。維港的夜景在面前鋪展開來,海面上倒映著兩岸的萬家燈火,渡輪拖著一道細碎的光尾緩緩駛過。遠處有音樂聲隨風飄過來,混在海浪聲裡,模模糊糊的。
“去年跨年你在哪?”霍景行端著茶杯問。
“蘇州。在繡莊裡,一個人。”她想了想,“也不完全一個人。有隻貓,三花,趴在我腳邊。”
“今年有兩個人。”
“還有一個在蘇州。”她沒說名字,但兩個人都知道是誰。她低頭喝了一口茶,杯沿的熱汽撲在臉上,溫溫的。“周彥說他今晚在院子裡放煙花,小炮仗,一掛一百響,拆了掛在桂花樹上放。”
霍景行沒接話。他看著遠處海面上倒映的燈火,過了一會兒才開口。“我奶奶以前過年的時候,會在後院桂花樹上掛紅燈籠。大年三十晚上點亮了,從山腳下能看見半山上那一點紅。”
“那你今年掛了嗎?”
“還沒。等你剪綵的時候一起掛。”
“那我剪綵的時候,你在樹上掛一串紅燈籠,我做一大桌菜。”
“那說定了。”
午夜將近的時候城市各處的煙花陸續升起來了。先在遠處零星地亮了幾朵,然後漸漸密集起來,維港兩岸同時升騰起成片的火光,在夜空中綻開成各種顏色——金紅、銀白、翠綠、寶藍,把海面映得亮如白晝。林錦溪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脖子微微後仰著,嘴張了一半又合上了,被煙火在瞳仁裡映出一片流動的光影。
霍景行在旁邊側頭看她。煙火的光芒在她臉上明滅變幻著,把她安靜出神的側臉照得忽明忽暗。他看著她的側臉,沒有轉頭去看天空。
“新年快樂。”他說。
她轉過頭來,煙火正好在海面上空炸開一朵巨大的金紅色的花,把兩個人都籠進了同一片亮光裡。“新年快樂。”她回了一句,然後轉回去繼續看煙火。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她掏出來看,是周彥發來的一段小影片。點開,蘇州的夜色裡,她繡莊院中那棵桂花樹的剪影被一掛鞭炮的火光照得忽明忽亮,噼噼啪啪的聲響在影片裡炸開著,三花貓蹲在廊下被聲音驚得豎起了耳朵。影片最後幾秒,鏡頭上移拍到了月亮門那邊——隔壁院子裡也亮著燈,透出暖黃的光。
配文只有兩個字:“新年。”
她把影片看了兩遍,收好手機,繼續看天空。煙花還在放,一朵接著一朵,把整片夜空燒得通明。
零點過後煙花漸漸稀了,海面恢復暗沉,只有遠處零星的亮光還在閃爍。她站起來收了茶杯,霍景行幫她把摺疊椅收好疊起來靠在陽臺角落。兩人在客廳門口並排站了一下,他比她高出一個頭,低頭看著她,她也看著他,隔著一臂的距離。
“早點睡。”他說。
“你也是。”
他推門走了。她聽見走廊裡腳步聲遠下去,電梯叮的一聲開了又合上,然後一切安靜了。她關上陽臺的玻璃門,走回臥室脫了外套躺下來。窗外還有零星的煙花在遠處炸開著,聲音悶悶的像在很遠的地方敲鼓。她翻了個身把被子裹好,藍白格的被面在香港的冬夜裡顯得格外妥帖。
手機亮了一下。周彥又發了一條訊息,這次是一張照片——月亮門從她那邊拍的,她院子裡的桂花樹在月光下立著,樹上還掛著一截沒放完的鞭炮的紅紙屑,在夜風裡輕輕飄著。
她看著那張照片把手機放在枕邊,閉了眼。窗外遠處的煙花聲徹底停了,海面上只有渡輪低沉的汽笛聲偶爾響一下,斷斷續續的。
新年了。她在心裡默默想了一下過去這一年——從春宴到春風十里,從太平山的薑茶到香港工坊的圖紙,從蘇州的桂花樹到維港的煙火。日曆翻了一頁,人還是那些人,碗還是那隻碗,只是碗沿的桂花又多傾斜了一些,河上的橋己經搭好了。
她把臉埋進被子裡,藍白格棉布貼著她的臉頰。那種熟悉的氣味從布料裡滲出來——蘇州的日光、棉花、曬透了的風。她深呼吸了一口,然後慢慢睡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