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桂圖繡到第十天的時候，林錦溪決定搭那座橋。
香港的十二月暖和，她每天下午在陽臺上繡兩三個小時，陽光從西斜變成金黃，海風把繡繃的月白底料吹得輕輕翻卷。兩棵桂花樹己經繡完了，對岸相望的姿態安安靜靜的，中間那道留白的河面泛著極淡的藍色絲線繡出的波紋。
她選了一束金黃色的絲線開始劈絲。那束線的顏色比普通金色深一些，摻了極細的銀線在裡面，在光下能泛出柔和的光暈。她先在河面正中的位置落了第一針，然後一針一針往外走，搭出一道窄窄的橋面。橋不寬，夠一個人過，弧線柔緩，兩岸各有一個引橋的坡面。
橋搭到一半的時候她停下來，把繡繃舉起來對著光看。橋面連著兩棵桂花樹，左邊蘇州樹的枝丫往橋的方向微微探著，右邊香港樹的花穗也朝著橋的方向垂下來。兩邊的枝葉還沒碰到一起，但橋己經有了，剩下的只需要時間讓樹長過去。
那天傍晚霍景行來的時候，她正坐在沙發上把那幅雙桂圖平攤在茶几上收尾。他進門先看見了她手裡的繡繃，走近了低頭看——兩棵桂花樹隔著一條河，河上一道窄窄的金色拱橋，兩岸的枝葉正往橋的方向伸展。
“橋搭了。”他說。
“搭了。今天下午搭的。”
他蹲在茶几旁邊，雙手擱在膝蓋上，仔細地看著那座橋。金色的橋面在燈光下泛著柔光，弧線勻稱，橋面的針腳密密匝匝地排列著，每一針都走得穩。
“你繡這座橋的時候在想什麼？”
林錦溪把繡繃放在茶几上，靠進沙發裡。“想的是——兩邊的樹都長好了，不搭座橋，風把花吹過去了也落不到對面。”
“那這座橋通了之後，花就能過去了？”
“能。風過橋的時候會把花帶過去。兩邊的花會在橋中間碰見。”
霍景行從茶几前面抬起頭來看著她。他的臉被客廳暖黃的燈光照得柔和，眼尾微微彎著，那道眉心的豎紋完完全全地鬆開了。
“那橋中間，”他說，“會有兩邊的桂花碰在一起的那一天。”
“會的。”她把繡繃收起來，“等那一天到了，這幅雙桂圖也繡完了。”
“繡完了掛哪？”
她想了想。“掛這面牆。”她指了指客廳那兩幅並排掛著的繡品旁邊的一小段空牆，“三幅並排。第一幅有藍圈，第二幅有桂花，第三幅有橋。看完三幅就能把整個故事看完。”
霍景行看著那段空牆，又看了看她。她在沙發裡縮著，月白色的居家服裹著她，手裡握著那幅雙桂圖的繡繃，嘴角帶著一點做完了一件事之後特有的、鬆懈的笑意。
“那過完年，”他說，“你回蘇州之前，把三幅掛在一起拍張照給我。”
“你自己拍。”
“行。我自己拍。”
那晚他走之前路過那兩幅繡品，停下來又看了一遍。春風十里的碗沿那粒桂花在他注視的片刻裡安安靜靜地站著，傾斜的角度比半個月前又多了一點，像是在他不在的時候偷偷挪動了位置。
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