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霍景行帶她去吃了個便飯,然後就送她回了中環公寓。公寓還是老樣子,客廳裡那兩幅並排放著的繡品還在——春風十里和那幅帶銀線圈的舊碗。她站在客廳裡看了看它們,兩幅之間那道半臂寬的牆面被填滿了,現在兩幅緊挨著掛著,春風十里的碗沿跟舊碗的碗沿幾乎貼在一起,一粒桂花和一個藍圈隔著各自的布料挨著。
她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轉身去了廚房。廚房裡那套鍋鏟果然還在原處,鹽罐糖罐還是並排擺著,左邊鹽右邊糖。她伸手把鹽罐的蓋子掀開看了一眼,裡面的鹽是滿的,新添過的,乾燥潔白。她又開啟糖罐看了看,白糖也是滿的,一粒粒晶瑩剔透。
她在廚房站了一會兒,然後關上櫃門回了臥室。
接下來的日子過得很規律。每天上午她去老宅的工坊盯著裝修的收尾,跟設計師對一遍細節,下午回到公寓繡花。她帶了一幅新的半成品過來——一幅小尺寸的《雙桂圖》,兩棵桂花樹隔著一條河對望,河面上落了一層金黃的花。這幅她之前在蘇州只起了底稿,到了香港正好趁空繡完。
霍景行隔天來一次。有時候中午帶著飯來,有時候傍晚過來看她繡了幾針就走。他跟她之間的相處跟春宴那回不太一樣了——之前是客氣的、試探的,現在隨意了很多。他會首接把她繡架旁邊的矮凳拖過來坐下,會從她針線盒裡自己拿線幫她劈絲,會拿起她喝過水的杯子喝一口水又放回去。
第十二天傍晚,她在陽臺上繡那幅雙桂圖,霍景行坐在客廳的地毯上翻一本建築雜誌。天邊的暮色從橘粉漸漸轉深紫,海面上鋪了一路的碎金。她把繡繃翻了個面檢查背面的針腳,他抬頭看了一眼她的方向。
“你繡的這兩棵桂花樹,”他說,“哪棵是蘇州的,哪棵是香港的?”
林錦溪低頭看了看繡面上隔河對望的兩棵樹。左邊那棵高大些,樹冠濃密,花粒繁盛;右邊那棵略小,枝幹細一些,但花開得正盛,金色的花粒在綢面上密密匝匝地鋪著。
“左邊蘇州的,右邊香港的。”她說。
“它們隔著河。”
“嗯。河是海。左邊在蘇州,右邊在香港。”
“那它們能碰見嗎?”
林錦溪把繡繃放下來,看著遠處海面上正在變暗的天空。風從陽臺吹進來,把她手裡的月白底料邊角掀起來。“河上有橋,”她說,“我還沒繡。等兩棵樹都長好了,橋就搭上了。”
霍景行把雜誌合上放在茶几上,站起來走到陽臺門口,靠在門框上看著她。暮色把他的白T恤染成了暖橘色,他雙手插在褲兜裡,姿態鬆弛。
“那橋用什麼繡?”
“金色的線。兩邊的桂花摻在一起捻成的線。”
他聽完點了點頭,退回客廳,重新拿起那本雜誌翻開了。林錦溪低頭把那幅雙桂圖收起來,天色太暗了,繡不成了。她把繡繃放回屋裡,去廚房燒了壺水泡茶。
端著茶走出客廳的時候霍景行正站在那兩幅並排掛著的繡品前。他看得很安靜,沒有伸手碰,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林錦溪把一杯茶放在茶几上他的那側,自己端著另一杯在沙發上坐下來。
“春風十里那碗沿的桂花,”他背對著她開口,“最近有什麼變化嗎?”
“我來的時候看了一眼。它還在原處,但傾斜的角度比剛繡完的時候大了一些。”
“那等它掉進碗裡——”
“等它掉進去的時候,那幅繡品就完工了。”她喝了一口茶,“你到時候可以把它拿下來,換一幅新的掛上去。”
他轉過身來看著她。客廳的燈光把他的臉照得柔和平靜,他端起了茶几上那杯茶也喝了一口。
“掛什麼新的?”
她想了想。“掛那幅雙桂圖。或者掛“歸來”。但“歸來”得先在蘇州繡完。”
“那等你繡完了我再掛。”
他們在客廳裡坐著把茶喝完,窗外的夜色把維港的燈火託了起來,星星點點地鋪滿了遠處的海面和天際線。霍景行走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步,回頭看了看她窩在沙發裡的樣子,說了句“明天中午我來給你做飯”。她回了一句“你會做什麼”,他想了想說“煮麵”,然後關門走了。
林錦溪窩在沙發裡抱著茶杯,看著那兩幅並排掛著的繡品被客廳的燈光照得溫溫潤潤的。春風十里的那粒桂花在燈下泛著金黃色的微光,它確實在傾斜,朝著碗口的方向,很慢很慢地,像有人在用極細的線把它往碗裡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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