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林錦溪開始繡那幅冬天的雪。
她在底料上勾了底稿——東北那種漫天蓋地的大雪,灰白色的天空和白色的地平線幾乎融在一起,只在畫面下方留了一小塊深色,是雪地裡露出的半截土牆。土牆的豁口用秫秸擋著,跟西十多年前東北那個村子一模一樣。
她把那天在牆根底下跑過的路線用極淡的灰色線在底料上走了幾針,幾乎看不出來,像風走過的痕跡。然後她開始繡雪,先繡天空的灰,再用純白的絲線一層一層地鋪雪地。雪地的針腳走得極密,不留空隙,讓整塊繡面像被真正的雪覆住了一樣。
周彥第一次看見這幅繡品的時候在她繡架前蹲了很久。他沒有開口問“這是哪”,但林錦溪看見他蹲著的姿勢變了——他的肩膀微微弓起來,像那個冬天蹲在牆根底下的年輕人一樣,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歪著頭,目光沿著那條几乎看不見的灰色線跡一路走過去,走到秫秸豁口的位置停住了。
“你記得那條路。”她說。
“記得。那時候你光著腳從趙老栓家院裡跑出來,沿著這條線跑到牆根底下。我蹲在牆外面聽你嘰裡咕嚕地說了串外國話,然後你鑽出來,啃了我兩塊粘豆包。”
“你那天口袋裡就裝了兩塊粘豆包?”
“裝了西塊。另外兩塊我自己吃了。”他站起來,手指懸在繡面上方沒落下,“你能把那天的雪繡出來,真了不起。”
“我還記得那天有多冷。”她說,“光腳踩在雪地裡,腳底板凍得沒知覺。但那鍋豬肉燉粉條是真的香。”
他笑了一聲,退後半步,靠在廊柱上看她繼續繡。雪地的邊緣在月白底料上緩慢地延伸著,白色的絲線在她指間穿梭,一片一片地鋪展開來,像真正的雪落在了布面上。
六月中旬她收到了港島工坊寄來的幾束新絲線。霍景行讓人從香港的老綢莊收來的,顏色是她沒見過的那種——一種介乎於銀白和淺藍之間的線,在光下會微微地閃。附了一張卡片:“十月剪綵的時候,你繡的那幅雪可以用這種線做雪地的閃光。”
她把那幾束線收進針線盒裡,抽出一根對著光看了看。線確實好看,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細碎的銀光,像雪面上反射的日光。她把這根線穿進針裡,在雪地繡面的邊緣加了一小片閃光——很小的一塊,只在光轉到某個角度的時候才能看見,像是雪地裡冰晶的碎光。
六月過得很安靜。繡莊照常開著,首播照常做著,三花貓照常在繡架旁邊蹲著。周彥隔天來一次,有時候帶著菜市場剛買的新鮮蓮蓬,有時候帶著平江路那家老鋪子的薄荷糕,有時候什麼都不帶,就坐在桂花樹底下看手機。兩個人的相處從需要說話填充變成了不用說話也不尷尬的熟稔,他在隔壁院子裡收拾晾線架的時候,她在這邊廊下繡花,偶爾隔著月亮門交換一個眼神,各自繼續手裡的活。
六月底她繡完了那幅雪的最後一片空白。整幅繡面鋪滿了灰白和純白的絲線,土牆在雪地裡露出半截,秫秸的紋理用了深褐色的線勾過。那條几乎看不見的灰色路徑從畫面右上方斜穿到左下方,像風在雪面上走過的軌跡。雪地上有一串腳趾印,極淺極小的幾枚,如果不湊到近前根本看不出來。
周彥來看的時候目光落在那串腳趾印上,看了很久。
“你腳凍紅了。”他說。
“原主趙翠花的腳。那天氣溫零下二十幾度。”
“那串印子還留在地上了。”
“嗯。雪化了還會再結,腳印就在底下留著。”
他把視線從那串印子上移開,看著她。六月的穿堂風從月亮門那邊吹過來,把繡面上細細的絲線掀動了一下。風吹過的瞬間,雪地邊緣那片銀白色的閃光亮了一瞬,然後又暗下去。
“冬天都過去了,”他說,“雪也繡完了。接下來繡什麼?”
林錦溪把繡繃從架子上取下來,放進櫃子裡。她關上櫃門轉過身來,六月末的夕陽從西窗照進來,把她整個人鍍了一層暖金色的邊。“接下來收拾行李。十月份去香港剪綵。”
“還有一個季度。”
“收拾要收拾三個月的。得把冬天那幅雪裝框,把晾線架上的線全收進防潮箱,給三花貓準備好三個月的口糧。”
周彥看著她一本正經地數著要收拾的事項,嘴角慢慢彎起來。“三花貓三個月吃不了那麼多。我幫你喂。”
“那你連貓一起帶去香港算了。”
“行啊。你工坊樓上那間休息室再加張貓窩。”
那天晚上她在廚房裡做了頓簡單的飯,兩個人面對面吃了。飯桌上她說起工坊的佈置、剪綵的流程、十月港島的天氣,他聽著,時不時問一兩個關於拍攝角度的細節。碗筷洗完了之後他站起來準備回隔壁,走了兩步又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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