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三十日的傍晚，工坊裡掛滿了紅燈籠。
霍景行下午讓人在桂花樹所有的枝丫上都繫了紅綢燈籠，大大小小的，從樹冠頂到最矮的分枝，整棵樹在夕陽裡紅成了一團暖光。他又在工坊門口兩側各掛了兩串，從門楣垂下來，風一吹就在晚風裡悠悠地轉著。整條巷子都被這紅色照亮了，隔壁的住戶探頭出來看，有幾個小孩子站在巷口仰頭數燈籠的數量，數到二十幾就亂了，然後笑著跑開了。
林錦溪站在院子裡看著滿樹的紅燈籠。桂花香和紅綢的氣味混在一起，在傍晚的空氣裡形成一種奇特的、既傳統又隆重的氛圍。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薄綢衫，站在桂花樹的陰影裡仰頭看燈籠的時候，滿樹的紅映在她的瞳仁裡，像一小簇一小簇的火光在水面上顫著。
周彥從她身後走過來，手裡拎著一掛新買的小鞭炮。“明天剪綵的時候放這個？”
“放。剪完彩放一下，算是個動靜。”
“那我明天一早先在巷口點一串，算是告訴周圍鄰居要開始了。”
霍景行從工坊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杯茶，也站到桂花樹底下仰頭看燈籠。“比我想象的好看。”他說，“我奶奶在的時候，每年桂花樹開花就掛紅燈籠。掛了一輩子。今年這棵樹算是找回了老規矩。”
三個人在桂花樹底下各佔一個位置，各看著不同角度的紅燈籠和金色的桂花。天色在慢慢變暗，燈籠裡的燈芯被點亮了，紅光從紅綢布面透出來，把整棵桂花樹的輪廓勾成了一團暖紅色的光暈。巷子裡其他住戶的燈也亮起來了，燈光從各家的窗格透出來，跟半山上的星火匯在一起。
“明天早上九點剪綵，”霍景行喝了一口茶，“香港繡藝協會的會長會來，梁姐也會來，還有幾個本地收藏家和媒體。儀式簡單，講話五分鐘，剪綵三十秒，然後大家進來參觀。”
“那三十秒我站哪？”周彥問。
“站門口側面，正對著剪刀落下的角度。我給你留了最好的機位。”
周彥點了下頭，把相機從脖子上取下來檢查了一遍鏡頭。
林錦溪站在兩個人中間，仰頭看著滿樹被紅燈籠照亮的桂花。明天這個時候，剪綵己經結束了，工坊的門己經開了，西季繡品己經掛在那面朝北的牆上了。她今晚想的不是明天的儀式，是明年這個時候這棵樹還會開同樣的花，紅燈籠還會掛起來，門口的巷子裡還會有小孩子數燈籠。
“進去吧，”她說，“明天早起。今晚早點睡。”
三個人各自回了各自的住處。她跟周彥上了閣樓，他在樓下客廳的沙發床鋪好被子，她上了樓。臨睡前她從視窗往下看了一眼，工坊後院的桂花樹在夜色裡亮著一團暖暖的紅光，燈籠被夜風吹得輕輕轉著，金色的桂花在紅光底下變成了深琥珀色。她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關窗拉好窗簾躺下來。
樓下傳來周彥翻身的聲響和沙發床彈簧輕微的嘎吱聲，然後安靜了。她閉上眼睛，桂花的香氣從窗縫滲進來，絲絲縷縷的，混在九月底的夜風裡，慢慢把她裹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