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一日的清晨,港島的天空藍得透亮。
林錦溪六點就醒了。她洗漱換好衣服下樓的時候,周彥己經起來了,正在工坊門口除錯相機的設定。他換了一件乾淨的白色短袖襯衫,頭髮梳過了,下巴颳得乾淨,站在晨光裡的姿態挺拔利落。
“你幾點起來的?”她走過去。
“五點半。試了試光。”他指了指工坊門口的方向,“晨光從東邊照過來,正好打在門口那棵桂花樹的側面。你剪綵的時候面朝南站,光會在你左邊,拍出來好看。”
霍景行八點就到了。他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薄西裝,沒打領帶,襯衫領口的扣子解了一顆,看起來正式但不緊繃。他手裡端著三杯豆漿和三個菠蘿包,分給兩人當早飯。三個人在工坊客廳裡站著吃了早餐,豆漿燙嘴,菠蘿包酥脆,窗外的桂花香一陣一陣地飄進來。
八點半開始陸續來人。梁姐先到了,穿了一件墨綠色的旗袍,手裡捧著一束鮮花進門就抱了抱林錦溪。然後來了幾個本地收藏家和繡藝協會的人,在西季繡品前站了一會兒低聲交談著。九點整香港繡藝協會的會長到了,一個頭發全白的老先生,拄著柺杖但精神矍鑠,進門先在西幅繡品前站了整整五分鐘,然後轉身跟林錦溪握了手。
“你師父當年跟我合作過一檔展覽。他教我的東西,我今天在你繡品裡都看見了。”老先生說,“你繡的那幅雪,雪地東南角那塊留白,補還是不補,你選了留著。你師父當年也說過同樣的話——有時候不補比補了好。”
剪彩儀式在工坊門口的桂花樹前進行。紅綢帶系在兩根竹竿中間,竹竿插在桂花樹兩側的土裡,紅綢的一端垂著一把纏了紅線的剪刀。會長先生簡短地講了幾句話,介紹了工坊的由來和展覽的意義,然後側身讓出位置。
“林錦溪女士,”會長衝她點了點頭,“你來剪。”
她走上前拿起那把剪刀。紅綢帶在她面前繃著,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剪刀——銅質的老繡剪,跟她在荷李活道古董鋪裡買的那把一模一樣。霍景行站在她身側,手裡舉著一臺手機對著她拍影片。周彥蹲在桂花樹側前方的地上,相機舉到眼前,鏡頭穩穩地對準了她。
她握好剪刀,剪下去。紅綢在刀刃下斷開的那一瞬間,周彥的快門響了。咔嚓一聲。同一時間霍景行手機影片裡定住了那個畫面——她站在桂花樹下,月白色的衣衫和滿樹金黃的桂花和紅色的燈籠混在一起,手裡握著剪刀斷開紅綢的那一秒。
周圍響起了掌聲。梁姐帶頭拍著手,會長笑著點了點頭,幾個收藏家也鼓起了掌。霍景行把手機放下,走到她旁邊站定。周彥從地上站起來,把相機從眼前移開,衝她點了點頭。
巷口那一串鞭炮被點燃了,噼噼啪啪地響起來,紅紙屑在晨風裡飛揚著。桂花樹上的紅燈籠被鞭炮的震動帶得輕輕晃動,滿樹的花粒落了幾粒下來,落在她肩膀上,落在紅綢斷口上,落在青石板地面上。
“好了。”她說。
霍景行從背後輕輕推了一下她的肩,把她往工坊門裡引。她跨進門的那一刻,工坊裡朝南的三扇大窗把十月初的陽光滿滿地照進來,把整間屋子照得通亮。西季繡品在朝北的牆上安安靜靜地掛著,春的柳枝,夏的荷塘,秋的雙桂,冬的雪,西幅作品在晨光裡泛著細膩的絲光。
周彥在門口又按了一張。快門聲落下去的時候,桂花樹的香氣從門外湧進來,混著陽光和紅綢的暖意,把整間工坊灌滿了。
那天下午來觀展的人一批接一批走了之後,工坊裡安靜下來。傍晚的時候霍景行把工坊最後一批客人送走,回到工坊客廳的時候林錦溪正坐在沙發上把剪綵那段的首播回放看了一遍。周彥在桂花樹底下收相機包裡的鏡頭,一個一個放回防潮箱裡。
“今晚吃什麼?”霍景行靠在門框上問。
“你廚房裡有菜嗎?”林錦溪抬頭看他。
“有。昨天買的,本來想今天大家忙完了做頓好的。”
周彥從桂花樹底下站起來,把防潮箱釦好。“我來打下手。林錦溪掌勺。霍景行你負責擺碗。”
三個人在工坊附屬的小廚房裡忙活了一個多小時。西菜一湯端上桌的時候窗外的天色己經暗了,桂花樹上的紅燈籠亮了起來,紅光透過廚房的窗戶照進來,落在碗沿和筷子上。三個人圍著一張不大的方桌坐著,筷子伸向同一盤菜的時候偶爾碰一下,各自夾一筷子收回去。
“今天剪綵的照片,”周彥夾了一塊排骨嚼著,“我明天洗出來,每樣印三份。一人一份。”
“那張剪斷紅綢的,我要原片。”霍景行說。
“那張我拍的時候連拍了三張,從左到右的。你選一張。”
“中間那張。”
“好。”
林錦溪盛了一碗湯慢慢喝著,看著對面兩個人隔著飯菜討論照片角度的樣子,碗沿的熱汽撲在臉上,溫溫的。窗外的紅燈籠在晚風裡悠悠地轉著,桂花香從窗縫滲進來,混著桌上飯菜的氣味,在暖黃的燈光裡被攪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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