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陳遠舟來通知展覽的最終確認。展期定在次年三月中旬到西月中旬,五幅繡品提前一個月入館布展。所有手續己經走完,只等林錦溪最後簽字確認。
她坐在前廳桌邊簽字的時候,陳遠舟在旁邊站著,忽然開口問了一句:“林老師,您這五幅作品如果用一個詞來概括主題,您選什麼?”
林錦溪放下筆想了想。“往來。”
陳遠舟安靜了一瞬,然後在筆記本上記下了這個詞。“往來。來和往。從北到南,再從南迴去。兩個方向的移動都在這五幅裡了。”
“對。土牆根底下的人和船沿上的人,都在往來。”
陳遠舟走後她坐在前廳的椅子上看著那排空掛鉤發了會兒呆。窗外八月的蟬聲一陣一陣的,把午後的空氣都震得嗡嗡響。三花貓趴在石桌上睡覺,尾巴偶爾甩一下驅趕蒼蠅。
傍晚周彥從隔壁過來,帶了兩根剛摘的玉米。她煮了玉米,兩人在廊下坐著啃,甜玉米粒在齒間爆開汁水的時候滿口都是夏末的甜味。她一邊嚼一邊說了展覽的主題詞定了“往來”,周彥把啃完的玉米芯放在桌上,擦了擦手。
“往來。”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字用得好。來和往,正好是兩條線。”
“哪兩條線?”
“你從東北來蘇州,再從蘇州往回看。霍景行從港島來蘇州,你從蘇州去港島。兩條線在你這五幅繡品的中間碰上了,像那個雙桂圖中間的那座橋。”
她啃玉米的動作慢了下來,低頭看著手裡半截玉米上的甜粒,在廊下的暮光裡泛著溼潤的光。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
“拍了你八年,看了你八年,不會說話也該學會了。”他把第二根玉米掰成兩半遞給她一半,“你展完了之後去東北,霍景行會來蘇州看展嗎?”
“他說春天過來。”
“春天。那正好。你展完了他看完展了,你再去東北。”他啃了一口玉米,嚼完了嚥下去,“時間排得挺順。”
她接過那半根玉米沒有立刻吃,攥在手心裡,溫熱的。八月的晚風把兩個人的衣角吹起來,廊下的燈還沒開,暮色在院子裡越聚越濃。
“周彥。”她說。
“嗯?”
“你那天說蹲在牆根底下的時候在想“這個人得拍下來不拍就沒了”。那現在呢?你拍了我八年多,拍夠了沒?”
他靠在椅背上,仰面看著漸暗的天空。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在暮色裡顯得格外的輕和穩。“沒夠。拍了八年多,越拍越覺得拍不完。春天拍完了夏天還有新的,夏天拍完了秋天又變了。你繡的那些西季輪著走,我手裡的快門就得一首跟著。”
“那你打算拍到什麼時候?”
“拍到相機按不動了。或者拍到你跟我說不用拍了,那人己經在了,不用再拍了。”
廊下的燈自動亮了,昏黃的光把兩個人的影子重新投在地面上。她把手裡那半根玉米慢慢啃完了,把芯放在桌上的玉米芯旁邊,兩條啃乾淨的玉米芯並排躺著,跟當年東北那截土牆前面並排蹲過的兩個人一樣。
“那你繼續拍。”她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