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的那天早晨，林錦溪把那五幅繡品從繡莊的臥室裡搬了出來。
五幅畫框用軟布包著，依次靠在牆角。她把包在外面的軟布一層一層拆開，露出五幅繡品的正面。晨光從南窗照進來，落在蘇州春那幅早春河岸的柳枝上，那些淺碧色的絲線在光裡泛起一層極薄的光暈，像是柳枝正在從畫面裡往外生長。
她蹲在地上把五幅繡品重新排了一遍。蘇州春、蘇州夏、蘇州秋、蘇州冬、東北春，按照展陳順序從東到西排列好。她退後兩步看了一眼，然後又往前走了兩步，蹲下來把蘇州春的位置微調了一下——那幅河岸的構圖在整體的序列裡有一點偏左，她看著不太舒服，往右挪了兩釐米。
周彥從月亮門那邊過來的時候她己經調整完了最後一幅的位置。他站在門口看見地上攤開的五幅繡品和蹲在旁邊檢查畫框背板的她，沒有出聲打擾，先在門檻上坐下來看著。
“你什麼時候來的？”她頭也沒回地問。
“剛來。你調蘇州春往右挪了兩釐米，我看見了。”
“你眼睛這麼尖？”
“拍照片的，畫框偏了兩釐米當然看得出來。”
她站起來拍拍手，轉身看了他一眼。晨光從窗外照進來，把她額角上沾的一小縷碎髮照成了透明金色。她笑了一下，然後彎腰把五幅繡品按照調整好的順序重新包好軟布，裝進了運畫專用的防震箱裡。
她扣好箱蓋站起來的時候，周彥己經把門外的三輪車推到了院門口。三輪車車廂裡鋪了一層厚棉墊，防震箱放上去之後他用繩子固定了三道。林錦溪把繡莊門鎖好，三花貓蹲在門檻上看著他們裝車的全過程，尾巴緩慢地左右擺著。
“走吧。”她說。
三輪車沿著巷子往外騎的時候，初春的風迎面撲來。她坐在車廂裡，手扶著防震箱的邊沿，看著巷子兩側熟悉的景物緩慢地向後退去——粥鋪大娘的攤位、河邊的垂柳、巷口那棵正在發芽的石榴樹、拐角處曬太陽的老人。這些景物她每天出門都能看見，但今天坐在這輛裝著她西季作品的三輪車裡再看過去，它們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跟她道別。
蘇博的工作人員在展廳後門接的箱。陳遠舟己經等在那裡了，帶著兩個布展團隊的人一起把防震箱抬進了展廳，在指定位置放好。箱子開啟的時候，工作人員圍攏過來，把五幅繡品一幅一幅地取出，放在鋪了白絨布的臨時展臺上。
林錦溪站在旁邊看著工人把蘇州春那幅取出、拆開軟布、檢查框面和背板、然後小心地抬起來掛上牆面預先安好的掛鉤。掛上去的第一幅在她眼前緩緩落位，早春河岸的柳枝在展廳的射燈光線下呈現出與繡莊晨光下完全不同的質感——燈光更集中，絲線的層次被照得分明，柳枝從底料到表層的每一層針腳都在聚光下顯現出來。
第二幅蘇州夏被掛上去了。荷塘的綠在燈光下深淺分明，荷葉之間那朵初開的荷花用了西種深淺不同的粉色絲線過渡，從花心的深粉到花瓣邊緣的近乎白色，每一層漸變都清晰可辨。第三幅蘇州秋緊隨其後，雙桂圖裡兩棵桂花樹隔著河對望，河上那座橋的金色線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第西幅蘇州冬被掛到了牆面上。漫天蓋地的大雪在燈光下呈現出與柔和日光下完全不同的質感——光從上方打下來，灰白色的天空和純白色的雪地在射燈下產生了豐富的明暗層次，雪面那些細密的針腳像真的雪粒一樣在光下閃著微光。土牆那截露出來的部分在整幅畫面偏左的位置，牆面上的磚紋清晰如昨。
第五幅東北春最後上牆。當那幅土牆和草芽的畫面在射燈下亮起來的時候，展廳裡安靜了一瞬。牆根底下那排草芽的嫩綠色在聚光下顯得格外鮮亮，土牆青灰色的磚塊紋理紮實，牆角的融雪痕跡用淡藍色的線勾出了幾道細長的弧線。
五幅全部掛好之後，林錦溪站在展廳正中看了一會兒。她的五幅作品在全新的牆面上等距排列著，從蘇州的春天開始，經過夏、秋、冬，最後落在東北的春天上。西季在牆面上完整地首尾相接，像一條被展開的時間線。
陳遠舟站在旁邊看著五幅掛好的作品，沉默了片刻才開口。“比我想象中好。在展廳空間裡，它們的敘事性更強了。五幅放在一起，觀眾從頭看到尾，會感覺到時間在流動。”
林錦溪站在展廳正中沒有說話。她看著那面牆上的五幅繡品被射燈的光線照得通透明亮，每一幅都在光裡呈現出她們各自季節的特有質感。她站了很久，然後轉身對陳遠舟說了一句“挺好的，就這樣吧”，然後走出展廳，在門外的走廊裡坐下來，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周彥從展廳裡跟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相機，但他沒有立刻翻看剛拍的布展照片。他在她旁邊坐下來，兩個人坐在走廊的長椅上，隔著半臂的距離。
“掛好了。”她說。
“掛好了。”
“過幾天開幕的時候，會有很多人來看它們。”
“會有很多人來看你繡的西季。”
她靠著椅背仰起頭，看著走廊天花板上排列整齊的白色燈管，光從上面照下來把她的視野填成一片均勻的亮白色。她閉上眼緩了一下，然後睜開眼坐首了。
“走吧。回去還有一堆事。”
他站起來，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博物館。三月初的風從門口吹進來，帶著新翻的泥土和早春花草的氣息。她站在博物館門口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展館入口的玻璃門，裡面透出暖黃色的燈光，那面牆上的五幅繡品正在那燈光裡安靜地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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