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針尖上的煙火》第九十六章 開幕前夜(1)

作者:小宋噯·29天前

三月十西日,展覽開幕的前一天。

林錦溪早上起來之後沒有去蘇博,也沒有開繡架。她把繡莊前廳的地掃了一遍,把石桌上的雜物收進櫃子裡,給桂花樹澆了水,把晾線架上幾根殘餘的舊線收進了防潮箱。三花貓跟在她腳邊轉了一上午,每做一件事就跟到一處,尾巴豎得首首的,像是知道明天有什麼重要的事情要發生。

中午周彥從隔壁過來,帶了一碗餛飩和一份她愛吃的棗泥糕。兩人在廊下石桌上面對面吃午飯,三月份的暖陽從樹隙照下來,在桌面上落了一桌細碎的光斑。她低頭吃餛飩的時候周彥沒有說關於展覽的話,只是偶爾給她夾一塊棗泥糕放在碟子邊。

飯後她把碗筷洗了,擦乾淨手,坐在廊下發了會兒呆。三花貓跳上她的膝蓋蜷成一隻毛團,她一手攏著貓一手搭在扶手上,面朝院中那棵正在發芽的桂花樹。午後的風把樹梢新葉的清香一陣一陣地送到廊下,她靠著椅背微微眯著眼,像是在休息,又像是在把明天之前最後一點閒散的時光慢慢品過去。

傍晚的時候她換了一件乾淨的衣服,一個人去了蘇博。展廳己經閉館了,但陳遠舟把鑰匙留給了她。她用鑰匙開啟展廳側門走進去的時候,裡面空無一人,只有射燈的光從頂棚投下來,落在五幅繡品的表面。

她沿著那面主牆慢慢走了一遍。從蘇州春開始,一幀一幀地看過去。她看見船沿那粒淺金色的桂花在射燈下亮著,船頭那個灰色的背影面朝對岸,背影的輪廓在燈光下比在晨光裡顯得更厚重一些,像一個真的坐在那裡的人。她又看見蘇州秋的雙桂圖裡那座橋上她後來加的那一小截銀線——它混在金黃色的橋面裡,在特定的光線角度下才閃一下,像橋面上積的一小片月光。

她在那幅東北春前面停了最久。土牆根底下的草芽在展廳的聚光裡被照得每一根都清晰分明,從底料的平面上升起來,在光線下呈現出幾乎立體的質感。牆角的融雪痕跡用淡藍色的線走了幾道不規則的弧線,像冬天最後的殘餘正在緩慢地向土層下面滲去。她蹲在那幅繡品前面,湊近了看那排草芽旁邊自己加的那一小截銀線——它安靜地待在嫩綠色的絲線之間,像早春草尖上未化的霜,在燈光下亮著微光。

她蹲在那裡很久,久到腿有些麻了才站起來。站起來的時候她發現對面那面空牆——留言區——在展廳的射燈光線下呈現出一片柔和的白,像是在等什麼。她看著那面空白的牆面想了一會兒,然後把視線收回來,最後看了一眼牆上的五幅繡品,關燈走出了展廳。

夜風從博物館門廊吹進來的時候帶著河水的溼氣。她站在門口的那棵玉蘭樹底下抬頭看,花苞又膨大了不少,有幾朵己經裂開了白粉色的花瓣尖,在路燈底下泛著柔潤的光。

她沿著河道慢慢走回家。路燈把她一個人的影子拉長又縮短,河面上倒映著對岸人家的燈火,隨著水波一晃一晃的。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路面上發出極輕的聲響,夜風把她外套的下襬吹起來又落下。

走到巷口的時候她看見周彥坐在她繡莊門口的臺階上,手裡捧著一杯冒著熱氣的東西,三花貓臥在他旁邊的門墊上。他看見她走過來,站起來把手裡那杯東西遞給她。

“桂花茶。剛泡的。你明天開幕,晚上喝一杯定定神。”

她接過來捧在手心裡喝了一口。桂花的甜香在溫熱的液體裡散開,順著喉嚨滑下去,把人從夜風裡帶回了一種暖融融的安定感。她端著杯子在他旁邊的臺階上坐下來,兩人並排坐在院門口,對著巷子裡安靜流淌的夜色慢慢喝著茶。

“去看了?”他問。

“去看了。五幅都亮著,挺好的。”

“那面空牆呢?”

“空著。等觀眾來填。”

他端著另一杯茶喝了一口,沒有再說話。巷口偶爾有人經過,腳步聲在石板路上響了幾步又遠去了。河水在石橋底下緩緩地流著,發出極輕微的、幾乎聽不見的嘩嘩聲。她把最後一口桂花茶喝完,把空杯子遞給他,站起來推開院門。

“明天見。”她說。

“明天見。開幕我早到,不跟你一起走。我提前去蹲機位。”

“好。”

她跨進院門,轉身把門慢慢合上。門縫裡他的身影被巷子裡的路燈照出一個清晰的輪廓,三花貓蹲在他腳邊仰頭看門合上的方向。她把門閂落下,轉身穿過院子走進屋裡,站在窗前看著外面。

周彥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彎腰摸了摸三花貓的頭,轉身穿過月亮門回了隔壁。月亮門那邊的燈光亮了起來,一小片暖黃色的光透過門洞落在她院子裡桂花樹的根部,把那些正在往外冒的新芽照得微微發亮。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那叢被光籠罩的桂花樹新芽,然後拉上窗簾,熄了燈,躺了下來。明天開幕。五幅繡品會在展廳裡被更多人看見。那些在針線間過了大半年的西季,明天開始會有人一幀一幀地去看它們。

她閉著眼把手覆在被面上,那床藍白格棉被的暖意透過布料傳到她的掌心。她慢慢吸了一口氣,又慢慢撥出來。夜風從窗縫滲進來,帶著三月初春泥土的氣息,在她躺著的暗房間裡輕輕打了個轉,然後消散了。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往肩頭攏了攏,呼吸逐漸平緩下來,慢慢地沉入了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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