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彎腰撿起那枚晶核的動作很慢。不是猶豫,是一個從戰場上活下來的人對陌生戰利品的本能警惕——手指先碰一下,確認沒有灼燒感,沒有粘性,沒有觸發任何陷阱,然後才把它撿起來。晶核躺在他掌心裡,豆子大小,透明中泛著極淡的虹光。路燈的黃光照在上面,會折射出一小圈模糊的彩色光暈,像油膜浮在水面上。
“這就是晶核?”他轉身把晶核遞給沈知意。
“對。”沈知意接過來,入手微涼,比看起來輕,像握著一顆凝固的水滴。她把它放在收銀臺上的一個白色瓷盤裡——那是她提前準備好的,盤底鋪了一層軟布,專門用來放晶核。晶核落在盤底發出一聲清脆的“叮”。系統面板立刻彈出一行字:【晶核入庫:普通級·1枚。晶核賬戶餘額:1。首次晶核交易任務進度:晶核已獲得,待完成首次售賣交易。】
第一枚。
沈知意看著盤子裡那顆小小的晶體,想起前世基地裡為了搶一枚變異喪屍的晶核死了十一個人。而現在,末日降臨不到一個小時,第一枚晶核已經安安靜靜地躺在她的收銀臺上。世界變了,但規則是她定的。
“這就是能買東西的錢?”大熊從倉庫門口探出頭,消防斧靠在肩膀上,目光盯著瓷盤裡那顆亮晶晶的小東西,表情新奇得像個看到硬幣的小孩。
“硬通貨。”沈知意說,“喪屍腦子裡長的。普通喪屍一顆,變異喪屍的更大更值錢。以後會有人拿它來換壓縮餅乾、礦泉水、急救噴霧,甚至義體改裝。末日里最值錢的不是黃金,是這個。”
大熊走過來,低頭仔細看了看那顆晶核,然後說了一句讓沈知意差點沒繃住的話:“喪屍腦子裡長鑽石?那要是打一百隻,是不是能湊一串項鍊?”
“你可以試試。”沈知意麵無表情地把瓷盤放回收銀臺內側,推到最安全的角落裡,“不過項鍊不能換吃的。在我這裡,晶核只能用來買東西。”
大熊“哦”了一聲,表情有點遺憾。
鋪面外的槐樹下,那個中年女人還趴在碎石地上喘氣。她的腳底全是血,碎石子嵌在傷口裡,混著泥土和草屑。但她好像感覺不到疼——她把男孩緊緊摟在懷裡,兩隻手臂箍得指節發白,整個身體蜷成一個保護殼,把男孩完全裹在裡面。男孩大概十來歲,校服上印著“城東實驗小學”的字樣,臉上全是淚痕和灰土,但沒有受傷。他在他媽懷裡發抖,抖得像一隻被雨淋透的麻雀。
秦烈蹲下來,把消防斧放在身側的地上——這是一個經受過專業訓練的人才會有的動作:把武器放在對方看得到但夠不著的位置,既表示沒有敵意,又保持隨時能拿回來的距離。他對著那個驚魂未定的女人說:“你們安全了。這裡是便利店的安全區,喪屍進不來。你先鬆開孩子,讓他喘口氣。”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平穩得像在彙報天氣。
中年女人慢慢抬起頭。她的臉上全是汗和眼淚混在一起的汙漬,嘴唇乾裂,眼神還是散的,像是還沒有從極度的恐懼中回過神來。她看了看秦烈,又看了看他身後那個亮著藍光的鋪面,又看了看地上那顆已經不再動彈的喪屍頭顱。然後她忽然鬆開男孩,整個人跪在地上,朝秦烈磕了一個頭——不是鞠躬,是真磕,額頭撞在碎石地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謝謝你救我兒子——謝謝你——”
秦烈往旁邊側了半步,避開了這個磕頭的正面。他不習慣別人跪他。沈知意從鋪面裡走出來,端著一盆水和一條幹淨的毛巾。她把水盆放在女人面前,毛巾遞過去,然後蹲下來和她平視:“你叫什麼名字?”
“我……我姓陳,陳秀蘭。這是我兒子,小宇。”陳秀蘭接過毛巾,但沒有擦自己的臉,先轉身給男孩擦臉上的灰。她的手還在抖,毛巾在男孩臉上擦了兩下就掉在地上。她撿起來,繼續擦。沈知意看著她這個動作,心裡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撥動了一下。前世她見過太多次這樣的場景——父母帶著孩子逃到她面前,自己渾身是血,第一反應永遠是先救孩子。末日里最先死的是最善良的人,但最善良的人也會把最後一口食物塞給孩子才肯閉眼。她這輩子想做的,就是讓這種人活下來。
“陳姐,”沈知意的聲音放輕了半度,“你的腳需要處理。先進店裡坐下。”
她扶著陳秀蘭站起來,大熊搬了把椅子放在收銀臺旁邊。陳秀蘭一瘸一拐地走進鋪面,抬頭看到貨架上那些閃著藍光的跨位面商品,愣住了。銀色包裝袋上的卡通蟑螂、亮橙色的軟糖、印著紅十字標誌的金屬瓶——這些東西在凌晨四點的黑暗中散發著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冷光,把她的臉映得一半藍一半白。她大概在想這到底是什麼地方,但她沒有問。剛從喪屍嘴裡逃出來的人通常不會挑三揀四——有光、有牆、有人肯給你一把椅子,就是天堂。
沈知意蹲下來,用碘伏和棉籤給陳秀蘭清理腳底的傷口。碎石一顆一顆地夾出來,消毒,塗藥,動作又快又輕,和陳秀蘭前世在醫院裡給人換藥時一模一樣。陳秀蘭咬著牙沒有喊疼,手一直攥著旁邊男孩的校服袖子。男孩坐在他媽旁邊,眼睛盯著貨架上的星際壓縮餅乾——銀色包裝上那隻舉著大拇指的卡通蟑螂正對著他笑。
“媽,那個餅乾上有蟑螂。”男孩小聲說。
“別看。”陳秀蘭把他的頭按進自己懷裡。
陸遠從天台下來,端了兩杯熱水——不是系統商品,是電磁爐燒的普通開水。他把水杯放在陳秀蘭和男孩面前,又從口袋裡掏出兩顆沒拆封的體力恢復軟糖,猶豫了一下,放在了男孩手邊。男孩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媽。陳秀蘭點了點頭,男孩才拿起一顆軟糖小心翼翼地撕開包裝,放進嘴裡。然後他的眼睛亮了——不是被甜到的亮,是體力軟糖那股暖流湧遍全身帶來的舒適感讓他緊繃的小臉一下子鬆開了。
“好吃嗎?”陸遠問。
“嗯。橘子味。”
陸遠笑了一下。這是他今晚第一次笑。末日降臨已經一個多小時了,他在天台上站了整整一個小時,聽著遠處傳來的槍聲、尖叫聲和玻璃碎裂的聲音,臉色一直繃著。現在他蹲在一個十歲男孩面前,聽他說軟糖是橘子味的,終於笑了。
沈知意給陳秀蘭包紮好腳底的傷口,直起腰。秦烈已經把門口那隻喪屍的屍體拖到了梧桐路對面的排水溝旁——不是為了清理,是為了觀察。喪屍屍體會不會吸引其他喪屍?晶核挖出來之後屍體還會不會動?這些都需要確認。他在屍體旁邊蹲了足足十分鐘,然後走回來對沈知意說:“沒有二次變異跡象。其他喪屍也沒有被吸引過來。可以確認喪屍是靠聲音和活人氣味定位,同類屍體不會引起聚集。”
沈知意點頭。這些資料前世她用了好幾個月才慢慢摸索出來,秦烈用了十分鐘。這就是為什麼她需要他——不是因為他能打,是因為他能想。
凌晨五點半,東邊的天空開始泛出一層極淡的灰藍色。天要亮了。但末日的第一夜還沒有結束。梧桐路上又陸續出現了幾批倖存者——有開車來的,有騎電動車來的,有光著腳跑來的。每一批人都被安全區的藍光吸引過來,每一批人的身後都跟著零星的喪屍。秦烈在邊界內側守了一整夜,用消防斧處理了七隻喪屍。七枚晶核,大小不一,都被沈知意放進了收銀臺上的白瓷盤裡。晶核在盤子裡碰撞時會發出細微的叮噹聲——那是末日里最美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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