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得對。”沈知意說,“我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你媽來跟我要錢,我會從存摺裡取。以前你說投資失敗,我會幫你還。以前你把我推到喪屍堆裡——”她停了一下,看著林旭驟然變色的臉,“我也會倒下去。”
林旭的臉徹底白了。不是因為她說的話有多狠——是他終於捕捉到了一個細節。喪屍。她說了“喪屍”兩個字。不是比喻,不是誇張,不是精神病患者的幻覺。她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和說“下雨”“吃飯”“關門”一樣自然,像在陳述一個已經發生過的事實。
“你瘋了。”林旭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後背撞在了寶馬車的引擎蓋上,“你真的瘋了。媽說得對,你最近不對勁——你是不是嗑藥了?還是被什麼邪教洗腦了?”
沈知意推開玻璃門,走了出來。
這是她今晚第一次走出鋪面。安全區的藍光在她身後鋪展開,像一個巨大的、安靜的披風。她站在槐樹下,站在林旭和寶馬車之間,站在前世她被推倒的那條路和今生她重新站起來的那扇門之間。
“明天晚上這個時候,這座城市會停電。”她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落在夜風裡,清晰得不像話,“後天早上,會有第一批喪屍出現在梧桐路。它們看起來像感冒發燒的鄰居,走路踉蹌,眼睛發紅。別被他們咬到,咬了沒救。如果你還活著——如果你能活到那個時候——你會想起今天晚上,你站在這裡,跟我提二十萬。”
林旭張著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但是現在,”沈知意往前走了一步,這一步逼得林旭整個人貼在了引擎蓋上,“你還欠我一樣東西。”
“我……我欠你什麼?”
“尊嚴。三年的。你和你媽加在一起。”沈知意低頭看著他——林旭比她高半個頭,但此刻他整個人仰面靠在車上,膝蓋微彎,姿態狼狽得像一攤泥,“我不找你要命,也不找你要錢。我只要你從這裡離開,記住一件事:以前你認識的沈知意,死了。現在站在你面前的,是超時空便利店的店主。我的店,不歡迎你。”
她說完,轉身往回走。
林旭在她身後忽然喊了一聲,聲音裡終於沒有了任何偽裝,只剩下最純粹的惡意:“你以為你是誰?!開個破便利店了不起啊?!你等著——我媽認識派出所的人,你非法經營、囤積物資、還打人——我讓你明天就關門!”
沈知意停下腳步。林旭以為她要回頭反擊,下意識往後縮了一下。她沒有回頭。她只是偏了一下頭,對著鋪面裡說了一句:“大熊,明天早上把門口那塊空地掃乾淨。有人要來找麻煩。”
“好嘞。”大熊的聲音從倉庫裡傳出來,渾厚,帶著漫不經心的安穩,像是接了一個“明天搬貨”的普通任務。
沈知意走進鋪面,關上了玻璃門。藍光在門框邊緣閃了一下,將她和他徹底隔開。她走回收銀臺後面,坐下來。系統面板上,黑名單裡的“林旭”兩個字旁邊多了一行小字:精神威壓已啟用,生效範圍500米。她把面板關掉,拿起收銀臺上那瓶還沒開封的普通礦泉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手沒抖。水很穩。
陸遠從筆記本上抬起頭,問了一句:“知意姐,那個人——前世他到底對你做了什麼?”
鋪面裡安靜下來。大熊從倉庫門口轉過身,秦烈在樓梯口停住了腳步。他們都沒有問過這個問題,大概是覺得不該問。但陸遠問了,大概是因為他年紀最小,憋不住。
沈知意放下水瓶,沉默了片刻。然後說:“末日第三天,他把我推出去擋喪屍。我摔在喪屍堆裡,後腦勺撞在地上。他回頭看了我一眼,跑了。”
沒有人說話。
“後來我在屍堆裡趴了很久。頭頂上是喪屍的腳,踩在我背上、腿上。我不敢動,不敢呼吸,聽著自己的心跳聲。那時候我以為自己死了。但我沒有。”她拿起水瓶,又喝了一口,“我在地上爬了不知道多久,爬到了一扇門後面。有個護士把我拖進去,幫我縫了後腦勺的傷口。那個護士叫小楊,末日第一週死了。”
大熊從倉庫裡走出來,站在收銀臺旁邊,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話:“下次他再來,我不讓他進門。他連門口那道藍線都別想看到。”他的語氣很平淡,但手裡那捲沒拆封的膠帶被他攥得變了形。
秦烈沒有說話。他靠在樓梯口的牆上,手裡的消防斧垂在身側,斧刃上還沾著磨刀石的灰色粉末。他的表情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區別,但陸遠注意到,秦烈把斧頭換到了右手——不是磨斧頭時慣用的右手,是持械待命的右手。
沈知意看著他們三個的表情,忽然覺得有點好笑。不是開心,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前世她被林旭推出去擋喪屍的時候,身邊沒有一個人。今生她還沒被推出去,他們已經站在她面前了。她從貨架上拿下一瓶特製瀉藥礦泉水,放在收銀臺上,標籤朝外。旁邊的提示條在藍光下格外醒目——“本品僅供特殊用途,購買前請諮詢店主。”
“別那麼緊張。”她說,“他已經走了。”
林旭確實走了。白色寶馬的引擎聲在梧桐路盡頭響起,然後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夜色裡。這一次他沒有停在路口。他開得很快,油門踩得很深,像是在逃離什麼。
梧桐路恢復了安靜。老槐樹的葉子在夜風裡輕輕搖晃,安全區的藍光在人眼不可見的維度裡安靜地畫著圈。鋪面裡的跨位面商品整整齊齊地排列在貨架上,每一件都在等待末日的到來。距離末日,還有不到六個小時。距離那瓶特製瀉藥礦泉水第一次發揮作用的日子,也越來越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