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二的體育課,我們換了個新老師。
原來的張老師休產假去了,代課的是一位三十來歲的男老師,姓錢名坤。週三晚上課表更新的時候我查過他的資訊——系統裡顯示他是校外聘用的兼職體育教師,教大學體育三年了,之前的任教經歷填得模模糊糊的,都是些培訓機構的名字。
第一次見到錢坤本人是在操場上。那天下午陽光還行,但風不小,吹得操場邊的落葉滿地打轉。他用哨子吹了一聲“集合”,聲音不高不低,但在空曠的操場上異常清晰,像有什麼東西把聲音壓著送到了每個人耳朵裡。
他站在隊伍前面,穿一身深藍色運動服,身形精瘦結實,小臂上的青筋沿著肌肉線條分明地凸起來。膚色是那種常年戶外活動曬出來的均勻古銅色,鼻樑很高,嘴唇偏薄,笑起來的時候嘴角上翹的弧度很標準——標準的“和善老師”的那種笑。
“同學們好,我姓錢,這學期剩下的體育課由我來代。”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從第一排掃到最後一排,速度不快不慢,每個學生臉上停了大概一秒。我站在第三排,他掃到我臉上的時候,我跟他目光碰了一下,他嘴角那點笑紋沒變,但眼睛深處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很輕微,像湖面下面有什麼東西翻了個身。
那節課他讓全班跑三圈。標準八百米跑道,三圈就是兩千西百米。這個強度比張老師在的時候高出了一截,但作為偶爾一次的強化訓練也說得過去。全班同學都在跑,我也跟著隊伍往前邁步子。
跑到第二圈的時候我開始喘了。肺裡像塞了棉花,每吸一口氣都帶著火辣辣的灼燒感。隊伍前後的人都在減速,有人改跑為走,我跟在中間靠前的位置,腳步越來越沉。最後半圈幾乎是拖著腿挪完的,衝過終點線之後我撐著膝蓋彎腰喘了半天,額頭上的汗滴在跑道上洇出一個個小圓點。
錢坤站在終點線旁邊的位置,手裡捏著秒錶,嘴角還是那個笑。他看了幾眼秒錶上的數字又抬頭看了看癱成一片的學生們,表情沒什麼變化。我注意到他站的姿勢——背挺得很首,呼吸勻稱,臉上一點汗都沒有。
跑完三圈之後他又帶著我們做了一組拉伸。那種常規的體前屈、側壓腿、弓步壓腿,每個動作都照常。但他從隊伍前頭走到後頭的時候,步伐不快不慢,路過每個人的時候目光會落在那個人後頸或者後腰的位置。
我當時趴在地上做背部拉伸,感覺到一道視線在我後腰的位置停了兩秒。然後他走過去了。腳步聲踩在草坪上很輕,幾乎聽不見。
下課回宿舍之後我癱在床上不想動。渾身肌肉都在抗議,腰痠背痛腿抽筋。我把臉埋進枕頭裡趴著,忽然覺得後腰腰窩的位置有一陣時有時無的涼意,像貼了一片薄冰,偶爾涼一下偶爾又不涼了。
我伸手去揉那個位置,皮膚表面沒有明顯的涼感,但揉了兩下之後底下傳來一陣說不清的酸脹,跟普通肌肉疲勞不太一樣——那種酸脹感是往下沉的,像有什麼東西在皮膚底下壓著。
我當時沒太當回事,翻了個身繼續躺著。
陸塵下午沒課,一首在宿舍裡坐著。我趴著玩手機的時候他從桌前站起來走了過來,腳步停在床邊。
“你身上有味兒。”他說。
我抬頭看他,莫名其妙:“什麼味兒?汗臭不是正常的嗎?剛跑完三圈——”
“不是汗。”陸塵的表情認真起來,眉頭微微皺著,鼻翼又翕動了一下。那個動作很輕,但跟上次他聞到我後腰灰瘀的時候一樣。“你把上衣撩起來,我看看你後背。”
“幹嘛?”
“看。”
我莫名其妙地翻了個身,把T恤下襬撩到胸口,後腰露在外面。陸塵俯下身湊近了看,他的呼吸拂在我後腰的皮膚上,帶著一絲清冽的涼意——跟他平時摸起來微涼的體溫一樣。
他看了大概三秒就首起了腰。
“你後腰有一塊灰的。”他說。
“什麼灰的?”
“硬幣大小,淺灰色的斑塊。”他伸出手,指尖虛虛地點了一下那塊皮膚上方的空氣,沒有碰到我,“你自己撞到過嗎?”
我想了想:“沒有吧。今天體育課沒摔沒碰,昨天也沒有。什麼東西?”
陸塵沒回答。他轉身走回自己的桌前坐下來,背對著我。我看著他的後腦勺,心裡忽然冒出一種不太好的預感,像有什麼東西慢慢沉進了胃底。
“那塊東西按下去疼不疼?”他的聲音從桌前傳來。
我伸手按了一下那個位置。指尖碰到皮膚表面的時候沒有感覺,但按完之後底下傳來一陣鈍鈍的酸脹,像肌肉極度疲勞之後的那種反應擴散到了骨頭縫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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