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給陸塵帶了兩個肉包加一杯豆漿——昨晚他在天台硬扛天道的“掃描”餘波,後半夜翻了好幾次身,我覺得他應該多補補能量。我把早餐放在他桌上時,他剛從上鋪爬下來,頭髮亂得像被風吹散的鳥窩,眯著眼看了肉包兩秒,什麼也沒說,拿起來就咬了一口。
上午有課,兩個人並肩往教學樓走。十一月底的風比前些天更冷了,路邊的梧桐樹葉子落得差不多了,剩下幾片枯葉掛在枝頭晃盪。校園廣播在放早間新聞,喇叭裡的女聲清晰而平穩,播報著下週降溫的通知。晨跑的學生從我們身邊擦過去,有人揹著書包趕課,有人騎著共享單車從我們身側呼嘯而過,車鈴聲清脆地響了兩聲又遠去了。
陸塵走路的節奏跟往常一樣,不快不慢,拖鞋換成了運動鞋但步態還是那副懶洋洋的樣子。他一路沒說話,我看著路面上被風捲著走的落葉,也沒開口。兩個人之間的沉默從來不讓人覺得尷尬。
走到教學樓大門口時,陸塵忽然放慢了腳步。
“昨晚那個紫光,”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夾在廣播聲和學生嘈雜的說話聲裡,“你怕不怕?”
我腳步頓了一下。他問這個問題的時候眼睛看著前方臺階上的磚縫,語氣平平的,跟平時說“中午吃什麼”差不多隨意。但他問的是“怕不怕”——那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讓我覺得有點意外。
“怕。”我老實說,“看到那個光的時候,整個人都僵了。跟我之前想象的不太一樣——我以為雷劫就是那種……轟隆一下劈下來就完了。但那個紫光從雲層裡透出來的時候,感覺像有什麼東西正在盯著你,就隔著層雲,你明明看不見它,但你知道它在。”
陸塵“嗯”了一聲,腳步沒停,繼續往前走了兩步。我的回答他沒有評價,但我看見他扶著書包帶的手指緊了一下又鬆開了。
“你呢?”我快走兩步追上去,跟他並排,“你怕不怕?”
陸塵上臺階的腳步穩而勻速,踩在每一級臺階正中央。走廊裡的日光燈從頭頂照下來,把他灰衛衣帽繩的影子投在牆面上一晃一晃的。他沒有立刻回答,一首走到二樓拐角處才停下來。
“以前怕。”他說。
“以前?”
“剛被逼下來那幾年。”他偏過頭看了我一眼,又轉回去,“頭幾次雷劫的時候,身上全劈爛了,癒合了又劈爛。每次雷雲聚起來之前我能提前感覺到——那種感覺像是有人在你背後握著刀站著,你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捅下來,但你確定他一定會捅。”
他描述得很平靜,不帶任何渲染的情緒。但我聽著,腦子裡浮現出一些畫面,不太舒服的畫面。我攥了攥兜裡的手機,指關節發白。
“那現在呢?”
“現在不怕。”
我等著他解釋為什麼,但他沉默著繼續往上走了兩級臺階。我在原地站了兩秒,然後跟上去。他走到三樓樓道口的時候腳步又慢下來,側過頭看了我一眼——就一眼,很短,然後他轉回去繼續走。
“因為以前自己扛,”他說,“現在有人站在旁邊。”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跟說“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差不多的調子。但那句“有人站在旁邊”在我耳朵裡轉了好幾圈,最後落在一個地方,沉甸甸的。
我沒接話。走廊裡迎面走來兩個同班的同學,衝我們打招呼,我笑著擺了擺手回過去。拐進教室坐下來之後我攤開課本埋頭假裝看書,但嘴角翹著壓不住。
陸塵坐在我旁邊靠窗的位置。他從桌子裡掏出手機藏在課本底下,螢幕亮起來的光映在他臉上。他點開那個抽卡遊戲,手指在螢幕上劃了幾下——又沒出貨。但他只是把手機扣在桌上,沒有摔滑鼠也沒有抖小指。
窗外的陽光從玻璃透進來,照在他側臉的輪廓上,他的眼睫毛在光裡顯得很清晰。我看著那個側臉看了幾秒,然後低下頭,在本子右下角寫了一行字:“以前自己扛,現在有人站在旁邊。”
寫完看了三遍,拿筆慢慢塗掉了。但塗完字跡還隱約透得出來,像壓在水面下的石頭。
整堂課我其實沒怎麼聽進去。老師在黑板上寫公式的聲音嗡嗡的像背景白噪音,我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那句“現在有人站在旁邊”。下課鈴響的時候我回過神,轉頭看陸塵——他己經收起手機站起來準備走了,課本夾在胳膊底下,另一隻手插在衛衣兜裡。
“中午吃啥?”我問。
他想了想:“食堂。”
“排骨?”
“……排上了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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