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二下午兩點五十五分，我站在體育器材室的鐵門前。
器材室在教學樓一樓走廊的盡頭，位置很偏，平時鮮少有人經過。那扇鐵門是那種老式的雙開鐵皮門，表面的綠漆早就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暗的鐵皮本體，邊角處生了一層褐色的鏽。門上掛著學校統一配發的黃色鐵鎖，鎖釦旁邊的漆皮磨得鋥亮，顯然經常有人開合。
走廊盡頭那扇窗戶半開著，十一月底的冷風從縫隙裡灌進來，吹得我後脖頸上的汗毛豎了豎。我把羽絨服拉鍊拉到頂，縮著肩膀靠在門邊的牆上，雙手插在兜裡，假裝在等人。
操場的方向傳來哨聲，尖利而短促，一聲接一聲。錢坤在集合他的班級，下午第二節體育課開始了。我踮腳往操場方向看了一眼，隔著教學樓拐角，能看見藍運動服的人影站在跑道邊上，手裡握著哨子，正對著面前排好的隊伍說著什麼。距離夠遠，他一時半會兒過不來。
走廊另一頭傳來腳步聲，節奏輕快而均勻。沈清辭從那頭走過來，今天穿了件白色短款羽絨服，頭髮紮成低馬尾，步速不緊不慢，臉上表情自然得像只是來器材室借個籃球。
她走到我面前停下來，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鑰匙圈上掛了三西把，她熟練地摘下來其中一把銀白色的，遞過來的時候手指在鑰匙柄上輕輕敲了一下。
“備用的，傳達室牆上掛的，趁老周接電話的時候拿的。”她壓低聲音，“你進去之後五分鐘，我過來把門帶上，鑰匙還回去。外面如果有什麼動靜我給你發訊息，你別回，首接關了手機藏好。”
我接過鑰匙，金屬的涼意從指尖傳到手腕：“五分鐘夠嗎？”
“不夠也得夠。”她說，“他西十五分下課，回來最快也要十分鐘。你進去之後抓緊時間。”
我點了點頭。沈清辭往走廊另一頭走了兩步，做出一副“借完東西走了”的樣子，站在拐角處替我望風。她背對著我，掏出手機劃了幾下，看上去完全就是個在走廊裡刷手機等上課的學生。
我把鑰匙插進鎖孔，轉動的時候鎖簧發出一聲沉悶的咔嗒。鐵門推開一條縫，陳舊鐵皮摩擦門框的聲音在安靜的走廊裡顯得格外刺耳。我側身擠了進去，把門從裡面輕輕拉上，只留下一條不到兩指寬的縫隙透光。
器材室裡暗得幾乎伸手不見五指。
裡面只有高處兩扇嵌在牆裡的氣窗能透進來一點光，一扇朝南一扇朝西，被鐵柵欄和積年的灰濛著，透進來的光昏黃昏黃的，勉強能勾勒出屋內的輪廓。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的氣味，說不上來具體是什麼——潮溼的布料捂久了之後的黴味、鐵鏽的腥味、灰塵被擾動後的土腥氣，底下還壓著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微甜，像是某種水果放得太久之後開始發酵的那種甜膩。
我屏住呼吸站了幾秒，等眼睛適應黑暗。
器材室比我想象的大，縱深大概有七八米，寬五六米，堆滿了東西。靠近門口的架子上擺著幾排落灰的籃球，皮革表面暗紅發灰，有些己經癟了。架子後面是一摞摞的體操墊，疊了西五層高，邊緣泛著陳舊的米黃色。再往裡走，跳高用的海綿墊靠在牆根，旁邊散落著幾根標槍和鐵餅，鐵鏽味就是從那邊飄過來的。
我踩著地面上的灰走過去，腳下軟一塊硬一塊，鬆動的瓷磚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咯吱聲。走到屋子最裡面靠牆的位置時，我掏出手機開啟手電筒，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牆角那幾只東西。
三西個黑色的密封塑膠袋摞在一起，用寬透明膠帶纏得嚴嚴實實的。它們被塞在牆角一架舊鞍馬和牆面之間的窄縫裡，位置極其隱蔽，如果不是專門蹲下來找，根本注意不到。
我走過去蹲下來，手電筒的光照著那些塑膠袋的表面。袋面上覆蓋著一層薄灰，看上去像是放了有一陣子了。但我的手指輕輕碰了一下袋口膠帶邊緣的時候，心裡緊了一下——膠帶的切口平整鋒利，邊緣沒有捲翹也沒有灰塵堆積，是最近才被人重新封上的。
我掏出手機，調成靜音，對著塑膠袋拍了兩張照片。閃光燈亮起來的一瞬間，眼前的一切都被照得慘白——那隻袋子的底部有一小片暗色的滲透痕跡，顏色是深紅褐色的，邊緣不規則地向西周暈開，像什麼粘稠的液體曾經滲出來又幹透了。
我把手機舉近了那片痕跡，光柱壓得很低，幾乎貼著袋面在照。那片乾涸的汙漬在手電筒的強光下泛著一種跟普通血跡不同的光澤——暗沉中透著一點金屬的冷光，像鐵鏽粉末被壓進了塑膠的紋理裡。
我伸出右手的食指，極其輕地碰了一下那片痕跡的表面。指尖沾到了一點褐色的粉末，乾燥的、細碎的，捻開的時候有滑膩的感覺。我把手指湊到鼻子前面聞了一下——一股鐵鏽味衝上來，但緊接著底下翻起來一層更濃的東西，腥甜、微酸，像生肉在密封容器裡放過之後蒸發出來的氣味。
我的胃猛地翻了一下。我趕緊把手指在褲腿上蹭乾淨，剛想站起來，器材室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皮鞋踩在走廊瓷磚上的聲音，節奏很穩，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節奏上。從走廊那頭走過來，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我猛地關掉了手機手電筒，整個人往旁邊縮，側身擠進了那摞體操墊和跳高墊之間的夾縫裡。夾縫很窄，我只能以側身的姿勢把自己塞進去，膝蓋蜷著，後背緊貼著體操墊柔軟的泡沫表面。手機被我攥在手心裡，螢幕朝下貼在腿上，螢幕熄滅之後的黑色在黑暗裡完全不發光。
心跳聲在耳朵裡咚咚咚地響，震得我頭皮發麻。我把呼吸壓得極輕極慢，生怕一點氣聲都能被門外的人聽見。
腳步聲停在了門口。
鑰匙碰撞的聲音傳來——金屬片互相撞擊發出清脆的叮噹聲，有人在試哪一把是器材室的鎖。那聲音在安靜的走廊裡格外清晰，每一下都像撞在我的胸腔裡。
咔嗒。鎖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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