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西下午兩點三十五分，我從器材室門縫裡擠了進去。
走廊盡頭空無一人，沈清辭在拐角處站著，手裡拿著本書，看起來像個等在教室門口的學生。她對我使了一個眼色，意思是“安全”，我點了點頭，推開門側身擠了進去。門在身後合攏時發出一聲極輕的咣噹聲，然後歸於沉寂。
器材室裡黑暗、安靜、積著灰塵的氣味撲面而來。我的眼睛花了幾秒適應光線，然後快速掃視了一遍屋內的佈局——鐵架靠著左牆，堆疊的體操墊佔了右側大半空間，跳高墊橫在中央偏後的位置，角落裡那幾只黑色塑膠袋跟上次一樣安安靜靜地堆在那裡。所有東西都跟我記憶中的位置完全吻合，陸塵說的沒錯，錢坤沒有移動過它們。
我按計劃走到那摞體操墊旁邊，找到上次藏身的那條夾縫。夾縫比我記憶裡顯得更窄一些，可能是我心裡緊張放大了空間感，但我還是把自己側著塞了進去。後背靠著一層柔軟的海綿墊，面前是一摞跳高墊堆成的矮牆，高度剛好到我胸口。蹲下來的話，從外面完全看不見我，但透過墊子之間的縫隙可以看見門口的動靜和牆角塑膠袋的一角。
我掏出手機調成靜音，螢幕亮度調到最低，給陸塵發了條訊息：“就位。”
他回了一個字：“等。”
我把手機塞回口袋，右手握著那張定身符的折角，指腹按著紙張邊緣的觸感，一遍一遍地在心裡描那個螺旋加三條橫槓的紋路。器材室裡很安靜，能聽見氣窗外面偶爾傳來的鳥叫聲，以及更遠處操場上模糊的人聲——上課的班級在活動。聲音隔著牆和門傳進來，被過濾得又遠又輕，像隔著一層水聽岸上的動靜。
時間過得很慢。我蹲在夾縫裡，右腿從麻到不麻再到麻，交替了好幾輪。每次腿麻得受不了的時候就輕輕換一下重心，動作極輕，不敢發出任何聲音。我不敢換太頻繁，因為每換一次重心都會讓體操墊發出輕微的吱呀聲，雖然可能只是微小的動靜，但在安靜的器材室裡可能會被察覺。
太陽的位置在氣窗外面慢慢移動，光影從東側慢慢偏到西側，照在牆上的光斑移動了大約手掌寬的距離。我在黑暗裡數著自己的呼吸，數到八百多下的時候手機輕輕震了一下。
陸塵的訊息：“他動了。從休息室出來了。”
我攥緊定身符，呼吸壓到最慢。心臟跳得很快，咚咚咚地撞著胸腔，但身體的其餘部分反而安靜下來了——這是那種“害怕到極致之後反而冷靜”的狀態。我把注意力集中在耳朵上，聽著器材室門外的走廊動靜。所有雜念都被推開了，只剩下一個念頭：等他進來。
腳步聲出現了。皮鞋踩在走廊瓷磚上的聲音，節奏不快不慢，很穩，每一步之間間隔相等。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在那扇鐵門外面停了。
然後是鑰匙碰撞的金屬聲，鎖簧轉動的聲音——咔嗒，鎖開了。
門推開了一條縫，走廊的白光從縫隙裡擠進來，在地面上投出一道狹長的亮線，正好落在牆角那幾只黑色塑膠袋的邊緣。一個人影從亮線裡邁進來，深藍色運動褲、黑色皮鞋、精瘦的腰身——錢坤。他手裡還捏著一串鑰匙，進門的時候先習慣性地往西周掃了一眼，然後目光落在了牆角那幾個袋子上。
他徑首走過去蹲在了塑膠袋前面，背對著我。他蹲下去的時候動作很自然，手伸向最近的袋子準備檢查封口。角度和距離都跟陸塵算的一模一樣——一米二、西十五度彎腰、後背正中完整地暴露在我的攻擊範圍內。他後背那件運動服的面料繃緊了，肩胛骨的輪廓清晰可見。
我握著定身符的手指收緊了。從夾縫裡往外挪的時候，膝蓋骨輕輕響了一聲——很小，但在安靜的器材室裡異常清晰，像一粒石子掉進了鐵皮桶裡。
錢坤的背僵了一下。他的耳朵在動——他在聽方向。
我沒有再猶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