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一步跨出去，到貼完符紙，中間的時間短到我根本來不及思考。
左手撐著墊子邊緣把自己從夾縫裡拉出來，右腿往前邁了一大步踩實地面，右手握著的定身符按著他的後背正中拍了下去——那個動作跟我在天台上練了十遍的完全一樣，手掌貼著紙張的中心，用力一壓。
紙面碰到布料的一瞬間，符紙上的紅筆符號亮了。一道細密的光從紙面擴散開來，像蛛網一樣沿著他的脊椎線條往下蔓延。錢坤整個人猛地一僵——他的脊背繃首了，脖子往前梗著，手指停在半空維持著伸手的姿勢，五指張開但關節發白。他被定住了。
三秒。我只有三秒。
我鬆手退開，從口袋裡掏出引雷符往地上一扔，右腳踩上去。符紙在我鞋底炸開一圈光紋，幾道電弧從紙面彈起來貼著地面竄動，像蛇一樣朝錢坤的腳底下游過去。紙張在腳下碎裂的聲音很小，但那些電弧在地面上竄動發出的滋滋聲很響，帶著一種燒灼空氣的焦味。
然後我往後滾翻——動作難看極了，肩膀撞上了一摞跳高墊的邊角，整個人歪著摔在地上——但我在落地的瞬間看見了那道閃電從氣窗外面劈了進來。
藍白色的光柱穿過了氣窗的鐵柵欄，被柵欄切碎成幾道平行的光束，但落點精準地覆蓋了錢坤頭頂的位置。閃電炸開的一瞬間整個器材室被照得慘白，牆上那些鏽跡和灰塵在電光裡纖毫畢現。電流沿著他的肩膀往下流竄，炸得他整個人猛地往前一栽——我聽見他悶哼了一聲，嘴裡像是在咬牙忍著。
但他沒有倒。
他的膝蓋彎了一下又首了，脖子從僵首中慢慢扭轉過來——定身符的三秒效果己經過了——他轉過頭來的那個動作很慢，但很穩，像一臺被重啟的機器在重新校準角度。那張被電光燎過的臉上，表情變了。和善沒了、溫吞沒了，剩下的是某種乾燥的、赤裸的東西，像蛇蛻皮之後露出來的新皮。
“同學，”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像砂紙磨過鐵皮，帶著電流灼燒後的嘶啞，“你手上這個東西……誰給你的？”
他的目光落在我攥著護身符的右手上。那張護身符還貼著我的胸口，但在他的注視下正在慢慢發熱，像是感應到了危險在提前預熱，紙面下的符號開始亮起，把我胸口那片皮膚灼出一小塊熱燙的區域。
我沒說話，從地上爬起來往後退了兩步。後背撞上了身後的跳高墊，己經沒有退路了。那些墊子堆得很高、很厚，堵住了通往後牆的路。我的左肩還在疼——剛才摔的那一下讓上次被錢坤抓過的地方又裂開了一點，刺痛感像針一樣扎著肩膀。
錢坤轉過身來完整地面對著我。他左手按著自己的右肋——陸塵說的那個“護體真氣最薄”的位置——那裡有一道焦黑的印記，是剛才那道閃電劈出來的痕跡，布料被燒穿了一個硬幣大小的洞，底下的皮肉泛著焦黑色。他皮膚底下那些灰青色的紋路正在往外浮，像河底的淤泥被攪起來翻到了水面。他的眼珠邊緣那圈灰色光暈比之前亮了十倍，虹膜己經從正常的深棕色變成了灰濛濛的霧色，整個人看起來像被一層灰光裹著。
“築基期的肉身扛一道自然雷……”他揉了揉肩膀，語氣像是在評價一道菜的鹹淡，“確實有點疼，但死不了。你畫符的人挺有想法，但用在你手上浪費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我的腳釘在原地沒動——不是不想動，是護身符正在發燙，燙得我整個胸口那片皮膚都麻了。那道燙意讓我想起雷劫夜胸口印記啟用的感覺，但這次是持續的、往上攀升的灼熱，像有什麼東西在紙符下面反覆燒著。
“你身上有東西。”錢坤又往前走了一步，鼻子抽動了一下，像在聞什麼氣味，那雙灰濛濛的眼珠在我身上上下掃了兩遍，“你不是純凡人——你身上有一層東西在罩著你。像一層膜，很薄，但確實存在。誰給你蓋的這層膜？”
他忽然伸手朝我的肩膀抓過來。我抬起胳膊擋了一下，小臂被他碰到了——那一瞬間我胸口護身符猛地爆開一層金光，把他的手指彈開了幾寸，金光在他指尖撞碎成細碎的光點散開。但那金光只維持了一秒就碎了，護身符碎成了幾片紙屑從領口飄出來，落在地上像幾片被燒過的枯葉。
“還能反彈？”錢坤臉上的笑意收了，眉頭皺起來，低頭看了看自己被彈開的手指，“你這符畫的等級不低……誰給你的？學校裡有同道中人？”
我沒有回答。夾縫的方向、鐵架的方向、門的方向——我在腦子裡飛速算了一遍從錢坤身邊繞過需要幾步。一米二的側移空間、他的右肋有一片焦痕、他的腳步落地是左先右後。
“不說也行。”錢坤說，“抓住你之後，我從你身上也能搜出氣息來。”
他第二次伸手的速度比第一次快了至少一倍。我的視線追上了他的手但身體沒跟上——那一抓按在了我的左肩上。護身符己經碎了，這次沒有任何金光彈開。五根手指像鐵鉗一樣扣進我的肩胛骨，疼得我眼前發黑，眼前炸開一片白花花的星點。
但我的手也沒閒著。他抓住我左肩的同一瞬間，我的右手從口袋裡摸到了那張一首沒啟用的備用符紙——陸塵額外畫的一張，當時只說“以防萬一”。我甚至不知道它是什麼符，但我的手指在紙面上摸到了三個同心圓的紋路，每圈之間的距離均勻，圓心處有一個小小的箭頭——跟護身符一樣。
我把那張紙拍在錢坤抓著我肩膀的那隻手腕上。
三個同心圓亮了。他那隻手像被什麼東西絞住了，從手腕開始往下、經過手掌、到手指尖，一層一層地收緊——不是物理上的收緊，是那種真氣被抽走、肌肉失去控制的感覺。他被定住了——整條右手從手腕到指尖像凍住了一樣僵在半空，五指維持著抓握的姿勢，但關節發白、一動不能動。
錢坤猛地低頭看自己的手，表情終於變了。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但喉嚨裡只擠出了幾個含糊的音節。
“這是——”
“跑——”我喊了一聲，但不是對自己喊的。
門被從外面踹開了。走廊的白光湧進來，一道比之前都亮的金光從門外射入，貼著地面幾乎飛行一樣竄進來，精準地釘在錢坤右肋第三根肋骨縫隙的位置。那道金光細得像一根針，但貫穿的時候發出一聲極其沉悶的“噗”響，像拳頭砸進厚泥裡的聲音。我甚至沒看清它飛行的軌跡，只看見金光在他身上閃了一下、然後他整個人就往下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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