器材室裡安靜了幾秒。錢坤趴在地上一動不動，從他右肋的傷口滲出的液體在地面上洇開了一小攤，暗紅色的，在氣窗透進來的光裡泛著金屬的冷光。空氣中瀰漫著電流燒灼後的焦味和腥甜的液體氣味混在一起，我聞到那股味道的時候胃裡翻了一下，嗓子眼一股酸水往上湧，又被我硬壓下去了。
陸塵走進來兩步，蹲下身看了錢坤一眼。他沒有急著說話，先伸手在錢坤頸側探了一下脈搏，指尖按著頸動脈的位置停了兩秒——我能看見他手指按下去的時候微微用了力，像是在確認那個跳動還在不在。然後他站起來，表情沒什麼變化，但我看見他鬆開手的時候指腹的側面沾了一小片暗紅色的血跡。他在褲子上隨手擦了一下，動作很自然，像只是蹭掉了一點灰塵。
“活著。廢了修為，死不了。”他轉頭看向我，目光從我的肩膀掃到我的膝蓋——兩個地方都在抖，抖得像篩糠一樣停不下來。我癱坐在跳高墊旁邊，後背貼著墊子邊緣的泡沫表面，左肩疼得我整條胳膊像被灌了鉛一樣沉。膝蓋上磨破的那塊皮正在往外滲血，星星點點的紅從布料破洞底下透出來，在光線裡看起來比實際嚴重一些。
“能站起來嗎？”他問。
我試了一下。膝蓋打著顫但撐住了，左手沒力氣抬，右手扶著跳高墊的邊緣慢慢把自己拉起來。站起來的時候眼前黑了一下，我靠在牆上等了兩秒等那陣暈眩過去。陸塵伸了一隻手過來，我沒客氣，拽著他小臂借力站穩了。他小臂的溫度是涼的，但掌心按著我的時候有力而穩定。
“你那定身符——”他指了指錢坤手腕上那三個同心圓還沒散乾淨的餘光，那些光正在慢慢淡去，像泡沫在水面上破裂之後的殘影，“我給你的裡面沒有這張。”
“你兜裡的備用。”我說，“我當時逃得快，沒看清是什麼，摸到紋路就拍了。手指碰到紙面的時候感覺跟其他幾張不一樣，比定身符滑一些，比護身符厚一些。”
陸塵沉默了兩秒，目光在我臉上停了比平時久一點的時間。然後他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弧度很小，像一條線在水面上劃了一下就平了，但確實存在過。“那是聚氣符。”他說，聲音裡帶著一點我沒聽過的語氣，像是意外但又不太意外，“本來是用來給自己臨時補真氣用的，不是攻擊符——你貼在他身上激活了，把他整條胳膊的真氣抽出來封住了。”
我靠著墊子喘著氣，胸口起起伏伏，半天才把這句話消化完：“聚氣符能吸別人真氣？”
“貼對了地方就能。”陸塵說，他伸手把我肩膀上的衣服布料往外拉開一點看了看底下的淤青，手指沒有碰到皮肉，只是懸空看了一下就放下了。“你貼得很準。聚氣符的啟用點要求接觸面積覆蓋符紙正面百分之九十以上，你拍下去的時候手掌邊緣沒有翹起來，整張紙完全貼住了他的皮膚。”
我看著他，他看著我。器材室裡的空氣還飄著閃電灼燒後的焦味和錢坤傷口滲出的腥甜，但誰都沒再說話。過了一會兒陸塵偏過頭去，嘴角那個弧度還在，但他把它壓下去了，換了一副“收工了”的表情。
“走了，”他說，“報警。”
“報警說什麼？”
“說有人暈倒了。”他往外走，背影在門口的光裡停頓了一下，“你出去找沈清辭，她還在拐角等著。她站了快二十分鐘了，手機應該快沒電了。”
我跟著他走出器材室。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刺得我眯了眯眼。拐角那裡站著一個人——沈清辭手裡還握著那本書，書脊被她攥得發白，表情從緊張變成放鬆又變成愣怔。她看著我左肩上的手印淤青和我褲子膝蓋上的灰——膝蓋磨破了，布料底下的皮膚滲著血絲——張了張嘴，最後說了句：“結束了？”
“結束了。”我說，然後靠著牆慢慢滑坐下來。後背貼上牆面的時候涼意讓我哆嗦了一下，但坐下來的那一刻全身的力氣都像被人抽走了，從肩膀到腰到膝蓋，每一個關節都在發出抗議。左肩的疼痛從刺痛變成了鈍痛，像一塊燒紅的鐵被拿走了但餘溫還留在皮肉裡。
陸塵己經走到走廊盡頭了，背影在陽光下被拉得很長。他摸出手機打了個電話，聲音不大，但走廊裡很安靜所以能聽到一些片段——“嗯，對，器材室”“人昏迷了”“麻煩你們來一趟”。他說話的語氣很平常，跟打電話叫外賣沒什麼兩樣。
他掛了電話往回走，經過沈清辭身邊的時候停了一步：“你通知學校醫務室，就說有人暈倒在器材室需要處理。”
沈清辭點了點頭轉身走了，步伐比來的時候快很多，鞋跟敲在地面上節奏急促而均勻。她的身影在走廊另一頭拐了個彎消失了，那本書夾在胳膊底下，書頁被風吹得嘩啦響了兩聲。
我靠著牆坐在走廊地面上，左肩一抽一抽地疼，膝蓋也是。陸塵走到我面前站定，低頭看著我。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的臉藏在陰影裡，但我能看見他眼皮底下那道視線的方向——他正在看我肩膀上那塊淤青的輪廓，從鎖骨到肩頭，五根手指的形狀清晰可見。
“手能抬起來嗎？”他問。
我試著抬了一下左手。抬到胸口的高度就疼得我嘶了一聲，整條胳膊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拽住了似的。
“肩胛骨沒斷。”他說，語氣很篤定，像是己經下了診斷，“脫臼了，回去我給你正。”
“你會正骨？”
“修真界的入門課。”他說，“接骨是基本。玄天宗的弟子出門歷練經常受傷，骨傷是最常見的，人人都會處理。”
我靠著牆沒動。陽光很暖，照在我的手背上，把我手背上那層薄薄的金色光澤照得更清晰了一些。器材室裡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哼聲——錢坤在昏迷中動了動，大概是無意識的神經反應。但救護車應該快到了。
“陸塵。”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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