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206室的門，李一鳴還在床上躺著——他今天請假沒去上課，精神確實比前幾天好了一些，雖然還在睡但呼吸勻稱了很多，被子蓋到了胸口的位置，脖子側面那塊灰瘀的顏色淺了大半，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床頭櫃上放著半杯沒喝完的水，杯壁上凝著一圈水珠。
我輕手輕腳地在椅子上坐下，脫外套的時候左肩被袖子帶了一下，疼得我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陸塵從他那邊站起來，去陽臺端了一杯熱水放在我面前。玻璃杯底碰到桌面的時候發出一聲很輕的磕碰聲。
“把衣服脫了。”他說。
我抬頭看著他：“你說什麼？”
“脫了上衣。”他說，“我正骨。”
我猶豫了兩秒。李一鳴還在睡，陸塵的表情很平靜——不是那種在開玩笑的表情，就是陳述一件要做的事。我背對著李一鳴的方向把T恤從下往上脫了。脫到左肩位置的時候布料擦過淤青皮膚，疼得我齜牙咧嘴，每抬一下胳膊牽扯到的肌肉都像在抗議。陸塵等我把衣服搭在椅背上之後拉了一把椅子坐在我側面，他沒有立刻動手，先看了幾秒我肩上的那塊淤青。
“脫臼了。”他說，語氣跟在器材室裡說“活著”一樣平，“你疼的時候左肩膀是不是會不自覺往上提？那是肌肉在保護錯位的關節，反而把關節卡住了。等會兒正的時候會疼一下，你忍三秒，過了就好了。”
他伸出右手，拇指按在我肩胛骨上方的某個位置。那個點按下去的時候我整條胳膊像過了電一樣麻了一下，從肩膀到手指尖一條線竄過去的刺痛。他左手托住我的手肘，拇指按著那個位置往上一推——咔嚓一聲，又輕又脆，像什麼東西被重新裝回了它該在的地方。那股持續了快一個小時的悶痛感在那一瞬間消了大半，剩下一陣酸脹和餘痛在關節周圍轉著。
“好了。”他鬆開手站起來，“三天內左手別提重物。睡覺儘量平躺，側睡的話壓到傷肩會疼醒。”
我活動了一下左肩，能動了。酸澀但比剛才好太多了，關節回位之後整條胳膊重新像是“屬於我”的了。我重新把T恤穿回去的時候，肩膀抬高的動作己經不礙事了，只是還有點酸。
“謝了。”我說。
陸塵己經走回自己桌前坐下，翻開那本《資料結構》的某一頁。他翻書的動作跟平時一樣快，但手指翻過紙張邊緣的時候看起來比平時輕一些。“嗯”了一聲，跟平時幫室友遞了杯水之後“嗯”的語氣差不多，不額外帶什麼分量。窗外的陽光從側面的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了一道明亮的梯形光斑。光斑的邊緣正好落在他拖鞋前面一寸的位置，他低頭看了一眼，把腳往後縮了一點點。
我靠著椅背喝著那杯熱水。膝蓋上的擦傷在清水衝過之後己經不怎麼疼了，結了一層薄薄的透明痂。肩膀雖然還酸著但能正常活動了，胸口那個印記的位置溫熱而穩定。我把水杯放在桌面上，靠進椅背裡慢慢撥出一口氣。錢坤的事結束了，不管過程怎麼樣，結果是好的。器材室門外的陽光從走廊盡頭照進來，把整條走廊照得亮堂堂的。李一鳴的呼吸聲從床上平穩地傳過來，均勻、綿長，跟普通的午睡沒有任何區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