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回到宿舍之後，陸塵難得主動跟我多說了幾句話。
平時他在屋裡基本不說話——打遊戲的時候不吭聲、看書的時候不吭聲、吃飯的時候也不吭聲。但那天晚上他洗完澡出來坐在桌前擦頭髮的時候，忽然開口問了我一個問題：“你說，一個人活了上千年，最後身邊什麼人都沒了——那叫什麼？”
我坐在床上正刷手機，聽到這個問題愣了一下。他問的時候沒有看我，眼睛看著自己面前桌面上那本攤開的書，但他手裡的毛巾己經停了好一會兒了，頭髮還在往下滴著水。
“……叫孤獨？”我試探著回答。
陸塵沒接話。他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拿起那本書翻了兩頁，然後合上了。他的動作比平時慢一些，像是手指在執行指令的時候中間多了幾毫秒的停頓。
“歸墟樓。”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你白天問我是什麼來頭。我說了他們是邪修組織——但沒跟你說他們以前是幹什麼的。”
我放下手機，坐首了身子。
“靈氣枯竭之前，修真界有五大宗門。”陸塵靠在椅背上，目光看著對面的牆壁，像是穿透牆壁在看很遠的地方，“北方玄天宗、東南通天閣、西部萬劍山、南部聽潮海、中部天樞府。通天閣就是現在的歸墟樓。當年是正道第一大派，閣主墨淵是天下公認的“第一修士”——修為比我低一個境界，但聲望比我高。”
“他以前是好人？”
“修真界沒有絕對的好人壞人。”陸塵說，“墨淵在靈氣枯竭之前做過很多正事——平定內亂、調解紛爭、主持過兩次修真界的聯合大會。他門下弟子三千，出了名的重規矩重道統。但靈氣枯竭之後——他是第一個改路子的。他帶頭把宗門改成歸墟樓，意思是“萬物終將歸墟，不如由我來引路”。”
“他投靠了那背後操控天道的存在？”
“對。”陸塵說，“他帶著整個通天閣投靠了上界，用“替上界清理下界高位修士”換取自身安全。玄天宗不肯低頭，被他聯合其他三個宗門圍攻，宗門破了，弟子散了，掌教令——”他伸手摸了一下抽屜方向，那枚玉佩在裡面，“被我搶出來了。”
他說話的語氣全程很平，沒有激動、沒有憤怒、沒有悲傷。但我聽著那些字一個個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感覺它們每一個都重得像鉛塊。一個宗門的覆滅、弟子散去、掌教令被搶出來——這些事他以前提起的時候都是幾個字帶過的，今天是他第一次說了這麼多。
“你恨他嗎？”我問。
陸塵沉默了一會兒。“以前恨。”他說，“現在不恨了。恨一個活得比你久的人沒有意義。”
“那你恨什麼？”
他沒有立刻回答。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縫隙漏進來一道細長的光，落在他放在桌面上的手背上。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放鬆了。
“恨自己當年為什麼沒殺了他。”他說，“如果那時候下死手，玄天宗還在。”
他說完這句話就站了起來，把椅子推回桌下，爬上上鋪躺下了。我坐在下面等了十幾秒，想再問點什麼，但上面傳來他翻身的聲音，然後是他慣常的、平穩的呼吸聲。
我關了檯燈躺下來。黑暗中天花板上的光斑慢慢晃著，我想著他說的那些話。活了一千年、宗門覆滅、師門兄弟散了、一個人躲在一所大學裡挨雷劈——他白天打遊戲搶排骨看起來跟任何人沒區別，但他一個人待著的時候，腦子裡裝著的東西重得能把人壓彎。
我翻了個身，把臉朝向牆壁。
“陸塵。”
“……嗯。”
“以後你要是想聊這些，可以跟我聊。”
上鋪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睡著了。然後他的聲音從上面傳下來，很輕，像隔著一層很厚的被子：“……行。”
就一個字。但那個字落下來的時候，我覺得屋裡的空氣變輕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