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的夜修是我練得最順暢的一次。
十二個周天。從第一個到第十二個,真氣在經脈裡流動得像水在河道里淌——順滑、穩定、沒有任何阻滯。每一次周天經過胸口的靈竅位置時熱流都帶著一層比之前更密集的暖意,像有無數細小的脈絡在同時被啟用,那些脈絡在我體內一個接一個地亮起來,像一條黑暗的走廊裡被依次點亮的燈。我在第十個周天的時候數了一下真氣透過胸口的寬度——比一個月前寬了將近一半,像一條被拓寬了的河道允許更多的水流透過。
最後一個周天收攏的時候,我感覺到丹田裡那片溫熱比之前凝聚了一圈,像一顆正在緩慢成形的珠子在熱源中心旋轉,邊沿清晰而穩定。之前它更像是一團沒有固定形狀的霧氣,現在它開始有了一個大概的輪廓——圓的,中心比邊緣更密實一些。我收攏完畢之後睜開眼,手心覆著一層肉眼可見的金色光澤,在月光下比之前更明顯了一些。
沈清辭正在旁邊練文氣屏障。她面前的光幕己經凝到能穩定維持二十秒左右了,邊緣齊整得像用尺子比著切過。她在練習的時候換了一句新詩,唸完之後那層屏障在月光下泛起了一層比以前更密實的細紋,像是金屬表面被打磨過之後留下的痕跡。我注意到她的屏障比之前多了一層極薄的銀色光澤覆在表面,像是一層防護塗層覆蓋在原有結構上。
“你練多久了?”我問。
“你在裡面坐了大概西十分鐘的時候我開始的。”沈清辭收了光幕,活動了一下手指關節,每一根手指都依次伸展開來又收攏回去,“今天練了十一遍了。前五遍的時候畫面感還不夠清晰,屏障的厚度不穩定。後六遍換了”月下飛天鏡“這句,效果好很多。”
“二十秒了。”
“嗯。他說我的屏障現在能擋住煉氣七層以下的攻擊。”沈清辭看向坐在欄杆邊上的陸塵,他正在看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他的表情很平靜,跟平時任何一天晚上看手機的時候一樣。沈清辭收回目光看向我,“他原話是“能用”。”
“那就是很好了。他對我的最高評價是“比雜役強一點”。”
沈清辭笑了一下,把外套拉鍊拉好。她站在我旁邊看著天台的夜色,風比之前小了一些,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近,在水泥地面上並排著延伸出去。過了幾秒她輕輕說了句:“李一鳴那邊沒事吧?”
“他白天被人問路了,問了陸塵的情況。”
沈清辭偏過頭來看我,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他知道什麼了?”
“什麼都不知道。但他己經被看到了。陸塵讓我們把他帶在身邊。”
沈清辭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她站在天台邊緣對著月光又練了一遍文氣屏障,這次她唸的那句是“落日照大旗,馬鳴風蕭蕭”——七言詩,畫面感比五言詩更豐富,那道光幕凝出來的時候比之前厚了將近一倍,邊緣帶著一種更柔和的弧度,像被風磨過的石頭,表面比之前更圓潤了。她從光幕後面走回來的時候,額角有了一層薄薄的汗,但臉上的表情是那種“我好像找到感覺了”的滿足感。
“今天練得不錯。”我說。
“他說過每天練三五遍質量比二十遍敷衍有用——今天這幾遍質量確實比昨天高。”沈清辭把手插進外套口袋裡,“明天凌晨操場見。”
“嗯。”
她先走了。樓梯間的腳步聲由近到遠,最後消失在樓道拐角處,拖鞋踩在臺階上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輕,然後完全聽不見了。陸塵從欄杆那邊站起來走過來,在我旁邊停了一步。他看了一眼沈清辭消失的樓梯口方向,然後收回目光。
“走了。”
“我還有個問題。”
他停步,側過頭。月光從他的身後照過來,把他的側臉輪廓描出一層淡銀色的邊。
“你能把戰場引到操場南側——夜雨說的那個位置——是因為你知道那裡有什麼。”
陸塵看了我兩秒。“歸墟樓在靈氣枯竭之前在那裡埋過一個陣基。地底下的東西跟歸墟樓的功法同源,貪狼執事經過那附近的時候他的真氣會跟陣基產生共振。他會慢。”
“你事先知道那裡有陣基?”
“嗯。”
“你早就知道?”
“七年前就知道。”陸塵轉身往樓下走了,聲音從前面傳回來,“那是我從修真界出來之後降落的位置。陣基是我自己埋的。”
我站在原地消化了兩秒,然後跟上去。樓梯間的腳步聲交替迴響著,他的背影在綠幽幽的燈光裡往前移動。他在七年前降落的時候就在操場下面埋了東西——那時候他剛到人間、剛換上第一具凡胎、剛躲進大學的範圍裡——他己經算到了今天。我們之間的臺階在腳步聲中一節一節地後退,我在後面跟著他的步伐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在他剛剛踩過的那一格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