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的月亮確實不亮。
薄雲遮了大半個月面,灰濛濛的光勉強照出路面的輪廓。我跟陸塵從北門側面的圍牆翻出去,落地的時候他比我先站穩,伸手在我胳膊上扶了一下。他的手涼而穩,我踩著鬆軟的泥土落了地,兩個人沿著荒草地邊緣的枯樹叢往西側移動。
廢棄廠房在夜色裡的輪廓比白天看起來更沉默一些。紅磚牆面的破洞被黑暗填滿,窗戶玻璃的碎片在月光下泛著零星的反光。廠房周圍的雜草很高,枯黃的莖稈在夜風裡輕輕搖動。
陸塵在距離廠房大約兩百米的位置停下來,蹲在一叢枯樹後面。我也蹲在他旁邊,把呼吸壓到最輕。廠房的方向沒有任何燈光、沒有人影、沒有聲音——看起來就是一棟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廢棄建築。
“感應到了嗎?”我用氣聲問。
“沒有真氣波動。”陸塵的目光看著廠房方向,聲音壓得比我還低,“但佈置了遮蔽陣——不是高等級的,是那種專門用來隔絕普通靈氣偵查的基礎陣。我在兩百米外掃不到裡面,但如果是凡人靠近,陣不會觸發。”
“那我們要靠近嗎?”
“靠近到五十米。”陸塵說,“你留在這裡,我過去。如果裡面有反應——他們動的時候你能看見燈光或人影——你立刻往回跑。”
“你一個人——”
“我能跑得比你快。”他看了我一眼,那個目光在暗夜裡很淡,但我能看清他的表情,“放心。”
他站起來,彎著腰沿著枯樹叢的邊緣往前移動。步速不快不慢,腳下踩得很輕,落地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我蹲在原地看著他穿黑色外套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逐漸融進了廠房圍牆投下的陰影裡。
他靠近到大概五十米的位置時停住了。站在那裡不動了大約兩分鐘——我在遠處數著自己的心跳,數到一百二十多的時候他轉身往回走。步伐比去的時候快一些,但依然很輕。
他回到我旁邊蹲下來的時候呼吸比平時快了一點點。“裡面有東西。”他說,“地上有新鮮的菸頭、瓶裝水的包裝紙、還有壓實的睡袋痕跡。人今天傍晚應該還在,但現在不在。”
“他們在外面活動?”
“可能是在校園周邊巡邏。”陸塵說,“我們回去。趁他們還沒回來。”
兩個人沿著原路退回北門圍牆的時候,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來了一瞬,把荒草地的地面照亮了一兩秒然後又暗下去了。我翻過圍牆落地的時候踩到了磚頭邊緣,腳踝扭了一下但沒出聲。陸塵等了我一下,我跳了兩步跟上去。
走出北門巷子口的時候我聽見身後不遠處的馬路對面有人說話的聲音。不是對話——更像是一個人自言自語,聲音壓得極低,只冒出來幾個音節又消失了。我轉頭看了一眼,馬路對面路燈照不到的暗處有一團影子,像是有人靠牆站著,身形不高。那團影子在我看過去的瞬間動了一下,往更暗的巷道深處退了兩步。
“別看。”陸塵的聲音從我側面傳來,“繼續走。”
我把頭轉回來,跟陸塵一起加快了腳步。兩個人拐進校門之後我才把憋著的那口氣撥出來,回頭看了一眼——北門外的路燈把空蕩蕩的馬路照得亮堂堂的,什麼人都沒有。
“剛才那個——”
“歸墟樓的人。”陸塵說,“他看見我們了。”
“那他——”
“他不會動手。他看見的是“兩個夜歸的學生”,沒有任何異常行為。”陸塵的腳步沒停,“但他會記住我們的臉。”
我跟著他走在校園路燈下的路上,兩個人在暖橘色的光線裡保持著正常的步速穿過操場邊的小路。路上偶爾有夜歸的學生經過,打了招呼又走遠了。一切都正常而平常,但我清楚地知道——剛才那團靠在牆根的影子,在我們轉身之後正盯著我們走進校門的那個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