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下午我跟沈清辭去了北門。
那條巷子不大,兩側是舊居民樓的圍牆,牆面上爬滿了枯萎的藤蔓,那些藤蔓的枯莖貼著牆面在風裡輕輕動著,偶爾有一根斷了的細枝從牆頭垂下來,在風裡左右搖晃。北門平時出入的學生不多,巷子裡沒什麼人,只有一個騎電動車的大叔從我們身邊經過,車鈴聲在窄巷裡響了兩聲就遠去了。我們走到距離那面畫了標記的牆還有大約二十米的地方就停下來了,沈清辭假裝等人掏出手機站在路邊劃,我蹲在旁邊繫鞋帶磨時間。我的餘光一首放在那面牆上——白色符號還在,粉筆畫的,邊緣己經開始模糊了,圓形頂部被蹭掉了一小塊,斜線的中間段也比前幾天淡了一些。大概是畫上去之後被風吹過幾遍,線條變淡了。牆根底下有一小片泥濘的腳印,尺碼偏大,方向朝北,腳印的邊緣己經有些幹了,看起來是幾個小時內留下的。我蹲著繫鞋帶的時候把這些細節全部記在腦子裡,又假裝鞋帶鬆了重新系了一次,多看了兩秒那片腳印的深度和走向。
我們在北門附近逗留了大概十分鐘,沒有任何異常動靜。灰磚牆的標記在午後的陽光裡安靜地待著,像一個被擦掉一半的筆記,己經快看不清了。沈清辭收起手機看了看時間,衝我使了個眼色示意“走吧”。我們沿著原路走回了校園裡面,經過校門口的時候我刻意放慢了一步回頭看了一眼巷子深處——空蕩蕩的,只有風把地面的落葉捲起來又放下。
回到宿舍之後我把情況跟陸塵說了。他正在桌前看書,我走到他旁邊把看到的細節一條一條說給他聽——粉筆標記的磨損程度、腳印的尺碼和方向、牆根附近有沒有新的痕跡、巷子裡有沒有人停留的跡象。我說完之後他合上書放在膝蓋上,看向窗外。窗外的光從他側面照過來,把他的表情照得不太分明,但他的目光落在遠處北門的方向,停了好一會兒才收回來。
“那片腳印是踩在泥裡的,方向朝北。”他說,“北門外面是荒地,再往北走兩公里有個廢棄的化工廠。以前印染用的,荒了快十年了。那附近平時沒人去,地是松的,踩上去會留印子。”
“他們可能藏在哪裡?”
“有可能。”陸塵說,“但我不能去驗證。”
“為什麼?”
“因為我的真氣一動,天道就會掃到。歸墟樓的人對天道的掃描頻率比普通人敏感,他們能察覺到”有人在用真氣查探“。”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桌沿,指尖在木頭表面輕輕叩了兩下又停下了,“我需要你明天白天再去一次北門,沿著那片腳印的方向往前走一段路,看看能發現什麼。不用靠近那棟廠房,在能看到它輪廓的距離停下來就行。”
“我一個人?”
“你一個人。”陸塵說,“你是凡人,沒有真氣波動。歸墟樓的人即使看到你也不會把你當成威脅——你就是一個路過的學生。他們可能會注意到你在那片區域出現,但不會把你看成跟錢坤的事情有關聯的人。”
我坐在椅子上想了想這個安排的邏輯。確實,我做這個事比陸塵安全得多。一個普通學生沿著荒路走一圈不會有任何人起疑,但如果陸塵出門半條街的靈氣都會在空氣裡留下痕跡。我不用刻意隱藏什麼,只要像任何一個週末去荒地散步的學生一樣走過去就行了。
“行。”我說,“明天上午我去。”
陸塵點了點頭,站起來去陽臺站了一會兒。我隔著玻璃門看見他雙手撐在欄杆上,肩膀微微聳起又放下,然後又聳起來一次。那個動作跟平時的他不太一樣——平時的他懶散而慢,靠在欄杆上的時候整個人都是鬆垮垮的,但那個站在陽臺上的背影繃著某種不太放鬆的線條,肩胛骨的輪廓透過衛衣布料能看出微微的隆起。
他在焦慮。我很少在他身上看見這種狀態。他平時說話做事都帶著一種“算好了”的從容,即使面對錢坤、面對雷劫、面對北門外的歸墟樓標記,他的語氣和動作也極少出現這種繃著的感覺。但此刻他站在陽臺上,兩隻手搭著欄杆的姿勢比平時用力一些,指尖按著鐵皮的時候指節微微泛白。
那天晚上他睡前坐在床上捏著那枚玉佩看了很久,玉佩在月光下泛著微弱的暖光,上面的刻紋在他指腹下被反覆摩挲。他坐在床沿上的時候背微駝著,腦袋低垂,拇指沿著玉面的紋路走了一圈又一圈,像是在摸一幅他己經摸過幾千次但仍然要確認的地圖。他沒有跟我說話,我也沒有開口。窗外的路燈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一束細細的光,正好落在他握著玉佩的手背上,那道光在他指間停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移走。他把玉佩收回抽屜裡的時候,抽屜合上的聲音比平時輕了很多,幾乎沒有聲響,像是怕驚動了什麼。然後他躺下去,翻了一個身,床板發出輕微的吱呀聲。我聽著他的呼吸聲從清醒到平穩再到綿長,中間隔了比平時更長的時間,像是他躺下之後還睜著眼在暗處待了很久才慢慢讓自己沉入睡意。
我也沒有立刻睡著。我在黑暗裡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想著他站在陽臺上繃著的肩膀和那枚被反覆摩挲的玉佩。那些畫面在我閉眼之後還在暗處亮著,像幾盞沒關掉的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