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走後,我在宿舍裡坐了一會兒。
窗外的天己經全黑了。路燈把樓下的路照成暖橘色,路面上積著幾片白天沒被掃走的落葉,在燈光下泛著乾枯的黃褐色。偶爾有晚歸的學生騎著共享單車從燈下穿過去,車鈴聲在夜裡傳得很遠又很快消失,像一顆石子投入水面之後盪開的波紋迅速消弭於寂靜。我盯著窗外那條路看了大概兩分鐘,暖橘色的光在我的視網膜上留下一塊模糊的殘影。然後我轉過身對著陸塵說了一句話。
“讓我去引敵。”
陸塵從手機螢幕上抬起目光看我。他的目光停了一瞬,然後他把手機按滅了放在桌面上。
“歸墟樓的人不認識我。”我說,“一個煉氣六層的學生路過操場外圍,他們不會注意我。我可以把他們往南側引——不用靠近你埋陣基的那個位置,就讓他們從操場南邊繞過來。只要他們轉了方向,那個陣基就在他們前面了。”
“你知道引敵是什麼意思?”
“知道。”我說,“你替我擋著,我引完就跑。跑得掉就跑,跑不掉你會接應。”
陸塵把手機放在桌面上,靠著椅背看了我幾秒。那幾秒裡他的目光在我臉上停著,像在翻一本他己經看過很多遍的書,正在某個段落上停頓下來重新審視它的意思。他沒有立刻回答,目光在我的眼睛和肩膀之間移動了一趟然後回到眼睛。
“你在煉氣六層,他們最低是築基。你跑不過他們。”
“我跑不過他們,但他們不會全力追。”我說,“一個煉氣六層的凡人學生跑過去,他們不會追出五十米。他們的目標是操場中心的你,不是我。追一個跑掉的學生意味著分兵,會影響他們圍攻你的節奏。”
陸塵的手指擱在桌沿上。他的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下又鬆開,像是某個習慣性的放鬆動作,但我注意到他拇指按下去的時候桌面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印子。“如果追了?”
“你埋陣基的位置離操場南側大概多遠?”
“五十米。”
“夠了。”我說,“我跑到那裡就算成功。之後的事是你的事。”
陸塵看了我一會兒,然後他的目光從我臉上移開了,落在窗外的夜色裡。路燈的光隔著窗簾照進來,在他臉上投出一道明暗交界的光影,把他的表情切成了兩半,一半亮著、一半隱在暗處。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又叩了兩下,跟剛才那個節奏一模一樣,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我。
“明天凌晨。你從操場東側繞過去,經過那排冬青叢的時候放慢速度,讓他們看見你。然後往南跑,跑到第三棵銀杏樹的位置拐進南側通道,不要回頭。”他說話的時候面朝著窗外,聲音透過肩膀傳過來,比面對面說話的時候稍微沉一些,“如果他們在你背後放出脈衝——”
“我就蹲下。”我說,“你教過我的。脈衝從背後掃過來的時候蹲低可以減少暴露面積,衝擊波的震盪在膝蓋高度以上最集中。”
他站在窗前沒有轉身。窗玻璃上映著他的側臉,模糊的輪廓被路燈的光染成暖色,那些線條的折角在那層光裡變得比平時柔和一些。他在窗前站了好幾秒,窗外的燈光把他的輪廓框成一個完整的剪影,然後他輕輕點了下頭。那一下很輕,幅度極小,像是不想做任何多餘動作去打破此時此刻的安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