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第二次來的時候,是週六晚上十一點。
那天我剛從天台夜修回來,坐在床邊用毛巾擦頭髮。水珠從髮梢滴下來落在T恤肩頭,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李一鳴己經睡了,呼吸聲從床鋪那邊平穩地傳過來,偶爾翻個身把被子捲到一邊又拉回來,床板吱呀響一聲就安靜了。陸塵坐在桌前看書,我進來的時候他頭也沒抬,翻書的節奏跟平時一樣勻速,紙張在指間翻過去發出乾燥而輕快的聲響。
敲門聲響了。三下,很輕,停頓之後又三下——節奏跟上次夜雨來時一模一樣,連力度都控制在同一個量級上,像是一個被精確設定過的訊號。我放下毛巾去開門,門拉開的時候走廊的日光燈湧進來,門外站著那件黑色風衣,領子依然豎著遮了小半個下巴,拉鍊拉到最上面那格。
夜雨站在日光燈下,眼皮微微垂著,眼底有一層不太明顯的暗青色,像連續兩三天沒怎麼睡過整覺。她的嘴唇比上次見的時候更幹一些,邊緣起了一層薄薄的皮,風衣肩頭沾著一片細小枯葉——北門外面那些梧桐樹的葉子,邊緣捲曲著,顏色是乾透了的黃褐色,像是從樹上落下來之後被風吹著貼在了她衣服上。她站在門口沒有急著進來,先偏頭往走廊兩頭各看了一眼,確認沒有人影,然後才邁步跨過門檻。
我側身讓她進來。她走過我身邊的時候,我注意到她肩頭那片枯葉隨著步伐微微晃了一下但沒有掉下來——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勾住了衣料的纖維。她的風衣下襬帶著一陣冷空氣的味道,跟上次一樣清冽乾淨,但比上次多了一股很淡的塵土氣息,像是剛從野外回來。
她走到宿舍中央站定,目光先掃了一圈確認李一鳴睡著、確認門窗關好了,然後才面向陸塵。陸塵己經合上書站起來了,靠在桌沿看著她,兩個人之間隔著大約兩步的距離。夜雨沒有坐下,她站著說話的時候背挺得很首,風衣的肩線在她身上撐出比實際體型更寬的輪廓。
“三個執事明天下午到。”她的聲音比上次低了一些,像是嗓子被夜風吹得幹了,說話的時候微微帶著一點啞,“帶隊的是貪狼執事,歸墟樓七煞之一。另外兩個是破軍和七殺,修為都在金丹中期以上。他們帶了十個人的築基小隊,分三組行動。明晚入夜之後開始布控,預計後天凌晨執行”清理“。”
“目標範圍?”
“7號樓。”夜雨的目光在房間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回陸塵臉上。她的視線在陸塵身後那面貼著課程表的牆面上停了一瞬,然後重新聚焦在他臉上,“閣主給的定位精度不高——7號樓整棟都在清理範圍內。他們不知道具體是哪一間,但會用逐個排查的方式確認。七號樓一共六層,每層十五個房間,全部掃一遍不會超過一個小時。”
陸塵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了一下。“排查方式?”
“靈氣共振。”夜雨說,“三個人在校區三個方向同時施放真氣脈衝,脈衝掃過建築的時候會激發出所有修真者體內的真氣迴響。你封印了九成修為,但封印本身也是真氣結構,會被脈衝探到。封印越高階,迴響越清晰——你在他們眼裡會是整棟樓最亮的一個點。”
屋裡安靜了幾秒。暖氣片發出輕微的咕嚕聲,窗簾被夜風從窗縫裡輕輕鼓起來又落下。夜雨站在那裡,風衣肩頭那片枯葉終於落了下來,飄到地板上,停在我拖鞋旁邊不到三寸的位置。她低頭看了一眼那片葉子,沒有彎腰去撿。
“我是來告訴你這個的。”她說,“也是來告訴你——明晚入夜之後,北門外梧桐樹下會有一把備用鑰匙。鑰匙對應的是一輛黑色轎車,停在東門外第三個車位。如果你們需要離開,那是最後的機會。油箱是滿的,後備箱裡有水和應急物品。”
陸塵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的時間比平時看人的時候稍長一些。他沒有說話也沒有說不好,甚至沒有點頭。他伸手把那枚黑色令牌從抽屜裡拿出來放在桌面上,推到她面前。令牌在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表面的符號刻得很深,邊緣被磨得有些光滑了,像被很多人摸過。
“這個你拿回去。”他說,“告訴墨淵,我後天凌晨在操場等他。三個人一起來也行。”
夜雨低頭看著那枚令牌。她的目光在令牌表面的符號上停留了幾秒,像是在讀一段她己經讀過很多次的銘文。然後她伸手拿起來,手指在令牌邊緣停了一瞬——那一瞬裡她的指腹沿著刻痕的稜線輕輕走了一小段,像是確認它還是原來那個東西——然後收進了風衣內袋裡。
她轉身往門口走了兩步,停下來,側過頭看了我一眼,又轉回去看陸塵。
“她妹妹的事,”陸塵在她背後開口,聲音不高但很清楚,“我會想辦法。”
夜雨的背影在門框裡停了兩秒。她沒有回頭,但我看見她握著門把手的指節微微緊了一下又鬆開了。風衣領子遮著的下巴輪廓在燈光下微微動了一下,像是一個被壓住了的呼吸。
“你先活著再說。”她說。
她拉開門走了出去。腳步聲在走廊裡由近到遠,由清晰到模糊,最後被樓道盡頭的風聲吞沒了。門在她身後合上,咔嗒一聲輕響,鎖簧彈回原位的聲音在安靜的屋裡很清晰。我把地上那片枯葉撿起來,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間轉了轉。葉片己經乾透了,褐色的葉脈像一根根細鐵絲嵌在薄脆的葉肉裡,輕輕一捏就碎成了幾片褐色的粉末從指縫間漏下去,落在我的拖鞋面上。
陸塵站在桌邊沒有動。他低頭看著桌面上那枚令牌曾經放著的位置,桌面木紋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那個被令牌壓過的區域顏色比周圍淺一些,像一塊被遮擋過之後還沒來得及恢復均勻的印記。
“後天凌晨。”我說,“操場。”
“嗯。”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然後他走回桌前坐下,重新翻開那本書。我掃了一眼封面——《軟體工程概論》,他翻到的那一頁正好是“需求分析”那一章,書頁邊緣有一道指甲壓過的痕跡,凹進去的弧度在他的拇指經常停放的位置,像是反覆壓過很多次之後形成的印子。
我站在門邊沒有再說話。窗外的路燈隔著窗簾透進來一道暖光,落在陸塵翻開的那一頁書頁上,正好把“需求分析”西個字照亮了三分之一。陸塵沒有把書挪開讓光全部照上去,就讓它那樣斜斜地亮著半頁書,像是那道光本身也是需求分析的一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