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沈清辭在天台上給我演示了她文氣屏障的最新進展。
午後的陽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在水泥地面上投出幾塊不規則的光斑,光斑的邊緣隨著雲層的移動而緩慢變化著形狀。我站在天台東側看著她站在中央位置,她的外套被風吹得貼著身體的輪廓,衣料在風裡繃出肩線和腰線的形狀,頭髮在風裡飄起來又落下,髮梢在光線裡劃過一道道極細的弧線。她閉上眼睛,先調整了幾秒呼吸,胸口隨著氣息的進出平穩地起伏了三輪,然後開始念那句“月下飛天鏡,雲生結海樓”。
她的聲音不大但很穩。每一個字的發音都清晰而準確,尾音沒有拖長也沒有顫抖,像是念過很多遍之後己經不需要額外用力來維持句子的完整性。當最後一個字的餘音還在空氣裡消散的時候,那道光幕從她面前展開了。
跟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樣。
光幕有了厚度。我的眼睛能看到它邊緣的立體感——一層被壓實過的透明材質,大約一指寬,從她面前一步遠的位置開始延伸,兩側的弧度對稱地向外擴張,形成一個完整的弧形拱面。邊緣不再是那種鬆散的銀色碎光,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完整而均勻的邊界,像一面被仔細打磨過的盾牌邊緣,在日光下反射出極其微弱的光澤。屏障的表面有一層極細的紋理在流動,像是水在玻璃底下緩慢移動,那些紋路的走向跟她的呼吸節奏同步著——吸的時候紋路往中心收攏,呼的時候向外擴散,形成一個持續的、有節律的運動。
“現在能撐多久?”
“二十五秒。”沈清辭收了屏障,吐出一口氣,肩膀微微下沉。她額角出了一層薄汗,幾根碎髮被汗水沾在太陽穴旁邊。她的呼吸比平時快了一點,胸口起伏的頻率比練之前高了大約一倍。她把散下來的碎髮撥到耳朵後面去,繼續說,“厚度比之前多了將近一倍。陸塵說現在能擋住煉氣七層以下的全力一擊。我在他面前試過三次,他讓我用不同等級的衝擊力度來測試屏障的表面。第一次是煉氣五層的力度,屏障表面震了一下就穩住了,連紋路都沒亂。第二次是煉氣六層,屏障抖了一秒多才恢復,但表面沒有出現任何裂紋。第三次是煉氣七層,屏障上出現了一道淺紋,像是被什麼東西劃過留下的痕跡,但沒有裂開。”
“你練了多久?”
“從開始算的話二十多天。從能穩定凝出形狀算的話十天。”她站在天台邊緣活動了一下手腕和手指,把每一根手指都依次屈伸了一輪,像是確認每個關節的活動範圍都正常。她轉動手腕的時候能看見她掌心那一層極淡的銀光在皮膚底下若隱若現,比她第一次凝出屏障的時候明顯多了。“他說的”文氣屏障上限低“——我現在大概明白什麼意思了。凝到二十五秒之後就很難再往上加了,每一秒都需要比以前多耗兩倍的文氣。二十五秒那一下練完之後我緩了差不多三分鐘才恢復,眼球后面的那一圈發脹感比以前更明顯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眼球后方被撐開了一小片區域。練完之後看東西會有一層薄薄的金色影子浮在視野邊緣,像是覆蓋了一層濾鏡,過幾分鐘才會慢慢淡掉。”
“那後續怎麼辦?”
“換詩句。”沈清辭說,“畫面感更長的句子會讓屏障結構更密。他現在讓我練五言詩到七言詩,等七言穩定了再換詞。七言詩的意象更復雜,屏障的紋路也會更密。我今天下午試了兩句新的——”白日依山盡“和”黃河入海流“。”她說到這裡的時候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憶當時的感覺,“這兩個意象方向性很強,”白日依山盡“的屏障厚度偏右側,”黃河入海流“偏左側,都不是正面平均分佈的那種。如果我站在屏障後面,它的重心會往一邊偏,對方如果從重心弱的那一側攻擊,屏障會碎得比預期快。還是”月下飛天鏡“更均衡,上下左右的分佈均勻,厚度差不超過一根頭髮絲的寬度。”
她站在天台的光裡又練了一遍。那句“雲生結海樓”的尾音落下的時候,屏障的表面浮現出一層比之前更細密的紋理,像是金屬表面被錘打過之後留下的暗紋。那些紋路從中心向邊緣一圈一圈地擴散,間距均勻,每一圈的厚度都相同,在日光下呈現出一種柔和的銀灰色,在她呼吸的節奏裡微微明滅著。我走近了兩步看那層紋理——它們排列得很有規律,跟水波一樣向邊緣擴散,沒有斷點也沒有疊痕。屏障的邊緣在陽光的首射下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質感,中間區域的密度更高,像是一塊被逐漸加厚的玻璃片從中心向邊緣過渡。
“你練完二十五秒那次之後恢復要多久?”
“三到五分鐘。”沈清辭說,“第一次練到二十五秒的時候我緩了快十分鐘才恢復。現在好一些了,身體開始適應那種消耗量。陸塵說這是靈竅在擴張的正常反應,練完之後發脹說明擴張在進行中,不脹就說明停了。”
她站在欄杆旁邊又唸了一遍那句詩。屏障展開的速度比剛才更快了,從她唸完最後一個字到屏障完全成形中間幾乎沒有任何延遲,像是她的身體己經把“唸完就展開”這個動作編碼成了自動執行的流程。屏障的表面在日光下呈現出均勻的銀灰色光澤,邊緣的弧度流暢而完整,像一道被計算過的弧形門框。她維持了二十多秒才收手,散掉的過程中屏障一層一層地從外往裡淡化,邊緣先變得透明,然後整個屏障像被風吹散的薄霧一樣消失在空氣裡,留下幾粒細微的光點在原地閃了一下就滅了。
“凌晨。”我說。
“凌晨。”她轉過來看著我,陽光把她的眼睛照得清亮,“我會站在那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