閉關第一天，206室安靜得不像它自己。
平時這間屋子裡總有聲音——鍵盤聲、翻書聲、李一鳴打遊戲的喊聲、陸塵偶爾說一句話的聲音——但這些聲音在窗簾拉上之後集體消失了，只剩下暖氣片的咕嚕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那種安靜像一層被壓實的毯子，覆蓋在房間的每一個角落，連空氣本身都顯得比平時更濃稠一些。
李一鳴上午有課，出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陸塵拉得嚴嚴實實的窗簾，窗簾的布料在不透光的材質裡保持著靜止的垂墜狀態，沒有被風掀動也沒有被人碰過。他問我：“陸塵呢？”
“感冒了，睡覺呢。”
“嚴重嗎？”
“睡一天就好了。”
“行吧。”李一鳴揹著書包走了。門關上之後房間裡只剩下我一個人。暖氣片在牆角咕嚕咕嚕地響著，窗簾遮住了大部分光線，房間裡處於一種介於明亮和昏暗之間的過渡狀態，能看清桌面上擺放的東西的輪廓，但需要眯著眼才能看清書頁上的字跡。
我坐在自己的桌前，桌面上攤著一本翻開的課本，但我沒有在看書。我在試著運轉周天。操場事件之後我沒有好好練過。身體雖然恢復了，但精神上一首處於一種“隨時可能要再動”的待機狀態，那種狀態讓我沒法靜下來做完整的一輪調息。我坐在桌前把課本合上放到一邊，雙手搭在膝蓋上，閉上眼睛。丹田裡的熱流在感應到我的注意力之後開始緩慢流動，經過第一輪周天的時候速度比平時慢了一些，像是在一條被凍過的河道里重新啟動水流，熱流經過胸口靈竅位置時能感覺到一層薄薄的阻力，像是通道壁上有細小的冰碴沒有被完全清理乾淨。第二輪開始加速，那層阻力在熱流的衝擊下慢慢消融了，通道恢復了順暢的寬度。第三輪恢復到了正常的流速，熱流經過的時候不再有任何阻滯感，像是回到了操場事件之前的執行狀態。
我運轉了七個周天之後睜開了眼睛。身體的感覺比之前輕了一些，像是那層被積壓的疲勞被沖走了一部分，丹田中心那顆珠子的輪廓在收攏之後比剛才更清晰了一點。我站起來走到陸塵的桌前看了看——桌面空著，那西本書收在抽屜裡，桌上只有一盞關了的檯燈和一瓶喝了一半的礦泉水。水面的位置在瓶身的中段，瓶壁內側凝結著一層薄薄的水珠。他的床鋪上被子蓋著，側身面朝著牆壁的方向，呼吸聲均勻而綿長。他的一隻手搭在被子外面，指尖微微蜷著，手指在暗光裡呈現出淡淡的肉色，掌心的方向朝上，像是在睡眠中依然保持著某種接收資訊的狀態。
我回到自己桌前重新坐下來。這一次我運轉了九個周天才收攏，收攏的時候丹田裡那顆珠子的輪廓比之前更清晰了一些，邊緣的紋理像是被重新壓實過，呈現出更明確的界限。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金色光澤比前兩天更均勻了，從掌心中央向邊緣自然過渡，像是被重新塗過一層薄而勻的暖色，邊緣處沒有斷點也沒有缺口，覆蓋了整個手掌表面。
下午李一鳴下課回來的時候推門看了一眼，見陸塵還躺在床上，問了一句：“還沒醒？”
“感冒藥吃了，睡得沉。”
“行。”他放下書包，戴上耳機開始打遊戲，鍵盤的敲擊聲在房間裡響起來。窗簾依然拉著，房間裡的光線維持在那種半明半暗的狀態，鍵盤上方的螢幕光在他臉上投出一塊閃爍的光斑，在他的表情變化和手指移動的節奏之間，那層光斑保持著不規則的頻率跳動著。我坐在桌前又運轉了三輪周天才停下來，站起來去水房洗了把臉。
洗臉的時候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嘴唇乾得起了一層薄皮，下巴冒了一顆痘，眼睛下面有一道淺淺的暗青色，跟陸塵眼底的那種不太一樣，更像是一天沒有接觸足夠日光之後留下的蒼白。我彎腰捧了冷水拍在臉上，水珠沿著下巴滴落在水池裡，發出細碎的滴答聲，在安靜的水房裡均勻地響了幾聲之後停了下來。我在鏡子前站了一會兒，看著自己臉上的水珠慢慢滑落，在鏡面上留下一道道彎曲的痕跡。然後我把臉上的水擦乾了，走回了宿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