閉關第西天，趙德柱來了。
當時是下午三點多，李一鳴有課不在，房間裡只有我一個人。窗簾依然拉著，從外側能看到窗簾布料後面沒有任何影子在移動，維持著一副靜止的、似乎沒有人居住的表象。陸塵在床上躺著，呼吸平穩。我坐在桌前正在運轉周天，剛走完第五輪的時候聽見走廊裡傳來了腳步聲。那腳步聲的節奏我認得——不緊不慢、每一步的間距均勻、落地的時候腳跟先著地然後才是腳掌、鞋底在走廊地磚上發出一種特有的摩擦聲——是趙德柱的步態，己經習慣了在偶爾的巡查中分辨出這層聲音。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在敲門聲響起來的同時拉開了門。趙德柱的手舉在半空中還沒落下，保持著一個正準備叩擊但還未觸及門板的姿勢，看見門開了他的眉毛挑了一下，老花鏡從鼻樑上滑下來一點，露出一雙眯起來的眼睛。
“蘇越同學？”
“趙老師好。”
“我來查一下寢——206室的情況。”趙德柱往屋裡看了一眼。窗簾拉著，房間裡的光線比走廊暗了不止一個檔次，他眯了一下眼才看清屋內的佈局，目光在穿過門框進入房間的過程裡逐漸適應了那層暗度的變化。他的目光掃過李一鳴的床鋪——被子疊好了，床單平整——掃過我的位置——桌面上攤著一本翻開的書——然後在陸塵的床鋪上停住了。陸塵側身面朝牆壁躺著，被子拉到肩膀的位置，只露出後腦勺和一小片肩膀的輪廓，被子在肩部的位置隆起一個弧度。
“陸塵同學？”趙德柱站在門口問了一句，聲音比平時高了一點，像是在確認被子底下的人是否還醒著，“身體不舒服？”
“感冒了，發燒。”我說，“睡了好幾天了。”
“發燒？去校醫院看了沒有？”
“去了，開了藥，說臥床休息就行。”我側身站在門口，沒有讓開進門的位置。我的肩膀抵著門框的側面，讓門只能開到大約三分之二的位置，空隙不足以讓一個成年男性輕鬆透過。趙德柱的目光從我肩膀上越過去又看了看陸塵的床鋪。陸塵始終沒有動，呼吸依然保持著平穩的節奏，被子隨著他的呼吸而極輕微地起伏著，幅度跟睡眠狀態一致，看不出任何刻意控制的痕跡。
趙德柱在門口站了幾秒，然後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又把手機收回去了。“行，你們注意通風，生病了不要一首悶著，窗簾拉開透透氣。”他往後退了半步，鞋底在地面上向後移動了一小段距離，“如果燒不退，讓他去校醫院再看看。”
“好的，謝謝老師。”
我等他轉身走遠了才把門關上。門合上的時候我靠著門板站了幾秒，聽到走廊裡的腳步聲在樓梯口方向轉了個彎然後消失了，那層腳步聲從清晰變成模糊再變成完全消失，整層樓重新恢復了安靜。暖氣片的咕嚕聲重新填滿了房間裡的聲場，像是一層持續的背景音在填補那些被說話聲和腳步聲騰出來的空隙。我回到桌前坐下。坐下的同時聽到床鋪上傳來了呼吸聲的一次變化——他從側躺變成了平躺，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走了。”我說。
“嗯。”他的聲音從床鋪上傳過來，帶著一點睡久了之後的微啞，像是在安靜的殼子裡待久了之後聲帶自然發出的一種狀態，“他看了多久？”
“十幾秒。”
“他看了我的方向兩次。”
“他可能沒有懷疑。”
“他不需要懷疑。”陸塵說，“他只需要記得”206室有個學生髮燒臥床好幾天“這件事。他如果去跟別的老師聊起來，這句話會被記下來。資訊會在他自己也不確定是否有用的情況下，慢慢地、持續地堆積在某處，等到某一天被人重新翻出來。”
我沒有接話。他在床鋪上躺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坐起來，背靠著床頭板坐著，雙手搭在被子上。窗簾的光從縫隙裡漏進來落在他臉上，他的嘴唇顏色比前兩天紅潤了一些，眼下的暗青色也淡了，在暗光裡呈現出接近正常的膚色。他坐了一會兒之後重新躺下了，把被子拉回胸口的位置。
“還有三天。”他說。
“嗯。”
他在暗光裡重新閉上了眼睛。我坐回桌前，沒有開燈，窗外的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照在我面前的書頁上，把書頁的紋理照出一層薄薄的光澤。暖氣片持續地響著，整個房間在那種持續的、穩定的聲音裡慢慢安靜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