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關第二天，206室恢復了正常。
窗簾拉開的時候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整間屋子的角落都照亮了。那些被窗簾遮擋了七天的光線一股腦地湧進來，落在床鋪上、桌面上、地板上，把每一件物品的表面都鍍上了一層均勻的暖白色。空氣中的灰塵在光線的斜照下浮動著，緩緩地移動，像是這些天被收在窗簾後面的空氣正在慢慢向外置換，那一粒粒細小的塵埃在陽光裡呈現出緩慢的旋轉和漂移，整個房間像是一個被重新開啟的容器，正在從內部的靜止重新連線到外部的流動。
趙德柱在上午經過走廊的時候隔著半開的門掃了一眼，看到窗簾拉開了，陽光從視窗照進走廊一小段距離，照亮了門框附近的地面。他的腳步沒有減速，保持著原有的節奏沿著走廊繼續向前。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筆在一張紙片上記了一筆，大概是“206室通風良好”，然後繼續走遠了。
李一鳴在上午下課後推門進來，書包還沒放下，人先愣住了。他的目光從陸塵的背影移到他桌面上攤開的書頁，又從那本書上移回陸塵本人的後腦勺，像在確認一個數字是否讀對了。“你好了？”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你居然真的一週沒出門”的輕微震驚，書包帶子還掛在肩膀上沒來得及卸下來。
“好了。”陸塵翻了一頁書，頭也沒抬。他翻頁的動作跟平時一樣——拇指壓住書頁的上緣，食指和中指從下緣插進去，手腕輕輕一轉，紙張就翻過去了。沒有停頓，沒有比平時更慢或者更快。
“感冒那麼嚴重？”
“嗯。”
“行吧。”李一鳴把書包往床上一扔，布料落在床面上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他坐下來開始刷手機，螢幕的光反射在他臉上，他的注意力很快被遊戲介面拉走了，沒有再追問。他的手機裡傳出一段遊戲的背景音樂，聲音不大，在房間裡形成了一層持續的電子音效，跟翻書聲和窗外的風聲混在一起。
陸塵在桌前坐了一整個上午，翻完了一本專業書，又翻開了另一本。他翻書的速度跟閉關前保持相同的頻率，沒有刻意加快也沒有刻意放慢。陽光在桌面上緩慢地移動著，從書頁的左上角移動到書頁的右下角，把紙張的紋理從不同的角度照出了不同的光澤。他偶爾停下來喝一口水，把杯子放回桌面上的同一位置，然後又繼續翻書。
下午我去食堂的時候陸塵也跟著去了。他端著餐盤在視窗排隊，前面排了七八個人，他安靜地站在隊伍裡，手裡端著空餐盤，身體微微側著避開身後排隊的人碰撞。排到的時候他往窗口裡看了一眼——今天還剩最後一份糖醋排骨。他要了那份排骨，視窗大叔把排骨倒進他的餐盤裡的時候他接住了盤子，端穩了，轉身往座位區走。他的步伐比平時稍微快了一點，走到桌邊坐下之後把餐盤放到桌面上，拿出筷子，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裡嚼。他的表情跟以前吃到排骨時一樣平靜，眉頭沒有皺也沒有舒展，但我注意到他嚼完那口之後筷子在排骨上多停了一秒才夾下一塊。那一秒比普通的間隔稍微長了一些，像是正在用舌頭的觸感和嗅覺的殘留確認那層味道是否跟他記憶中一致。
我坐在他對面吃著碗裡的飯，看著他安靜地把一整份排骨吃掉。他吃完之後把骨頭整齊地碼在餐盤的一側，然後把餐盤推到一邊，端起了湯碗喝了一口。陽光從食堂窗戶照進來落在桌面上，把他的筷子照出一道細長的影子。影子隨著他放下筷子的動作而改變著角度和長度，最後靜止在桌面上的同一位置。
下午的天光在窗戶上緩慢地滑動著。從明亮變成偏暖的色調再變成偏冷，陽光的角度從首射變成了斜射，把窗戶邊框的影子從桌面的一端推移到了另一端。陸塵在宿舍裡翻完了第二本書，又翻了第三本，看起來跟任何一個普通的下午沒有任何區別，沒有突然的停頓，沒有額外的沉默。
他坐在那裡翻書頁的動作平穩而均勻，好像那一週的閉關跟他之間隔著一層薄膜。那層薄膜己經看不見它的存在了，也不會再特意去掀開它來看一眼。窗簾開著，風從窗外吹進來的時候把書頁的邊緣掀起來又落下去，他伸手按住被風掀起的書頁，讓紙面重新貼平在桌面上，然後繼續往下讀。他的手指按在紙面上停留的時間比風掀動它的時間稍長一些，確認它完全穩定之後才鬆開，讓手指回到書脊旁邊原先的位置。他的眼睛逐行掃過書頁上的字，目光在每一行上停留的時間跟平時閱讀時一樣均勻，沒有因為那七天的中斷而需要重新適應閱讀的節奏。
走廊裡偶爾有人經過，腳步聲在門外響起又遠去。樓下有人喊同學的名字，聲音透過窗玻璃傳進來，被削弱了一層，變得模糊而遙遠。暖氣片從牆角發出穩定的咕嚕聲，持續地填充著房間的聲場。他在那層聲影的覆蓋下繼續翻著書頁，陽光在他指節間的縫隙裡穿過，把那些手指的輪廓照成明亮的形狀。桌面上那西本書己經回到了它們原來的角度和位置，豎著的兩本、橫著的兩本、中間的空三角，中心那枚五毛錢硬幣安放在桌面上光線從窗簾之間漏進來時留下的最亮區域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