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關三天後，夜雨來了。
她是從北門繞進來的，在傍晚的暮色裡站在7號樓側的冬青叢旁邊，沒有上樓。冬青叢的枝條在她身側微微晃動著，葉片表面的光澤在夕陽最後的殘照裡呈現出暗綠色的質感，邊緣被光線勾了一層極細的暖邊。她的身影被冬青的葉片半遮著，風衣的領子依然豎著，臉朝向宿舍樓的方向，目光落在樓門口的位置。她看見我之後沒有動，保持著那個站姿，像是己經站在那裡等了一段時間，不急，也不打算縮短這段等待。
我走近的時候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遞過來。信封是普通牛皮紙色的，表面沒有任何標記，邊緣裁剪整齊，封口處沒有用膠水而是用摺痕壓住的，像是經常被開啟和重新折上，紙張的摺痕處己經磨出了一道淺淺的白印。
“陸塵在樓上？”
“在。”
“這個給他。”她把信封遞到我手裡的時候手指在信封表面停了一瞬才鬆開。我接過信封的時候注意到她的手指比上次見的時候更瘦了一些，指關節的形狀比之前更突出，像是這段時間裡體重又減輕了。“你告訴他，裡面的東西是我妹妹最近的狀態記錄。她還在歸墟樓底層，但是最近的鎖靈環讀數比之前低了百分之十七。”
“百分之十七？”我接過信封，“什麼意思？”
“鎖靈環的能耗在下降。”夜雨說，“能耗下降意味著被鎖的人自身修為在加速流失。修為越低，鎖靈環需要消耗的能量就越少，因為它不需要再壓制那麼強的反抗力。她這半年流失的修為比前兩年加起來都多。如果按照這個速度繼續下去，她在鎖靈環上的能量讀數會在三個月內降到維持生命體徵的最低閾值以下。”她頓了一下，那段時間裡風把她額前的頭髮吹起來又放下，“她快撐不住了。”
我握著信封沒有說話。信封的表面還殘留著她手指的溫度，那層溫度正在被傍晚的涼風吹散，從紙張的纖維裡一點點消退。她的手垂回身側，風衣的邊緣在傍晚的風裡輕輕動了動，布料下襬的線條在她小腿的位置被風吹出了弧線又彈回原位。
“他閉關的事我聽到了。”夜雨說，“恢復得怎麼樣？”
“恢復了。”
她點了點頭，沒有繼續問。她側過身看了北門方向一眼——那一眼比普通的掃視更長一些，像是正在確認某個她需要記住的距離或者時間，目光在那片暮色裡停留了幾秒才收回來——然後轉回來看著我。“如果陸塵問起來，你就說我留了一封信。如果他不問，你就不用說了。”她說完之後轉身走了。風衣的下襬在她轉身的時候劃了一道弧線，她在暮色裡穿過宿舍樓之間的那條路，走向北門方向。她的背影在路燈亮起來之前的光線裡呈現出深灰色，輪廓邊緣在逐漸變暗的天色中變得越來越模糊，像一幅正在被擦去的鉛筆畫。
我站在原地等了一會兒，首到她的身影在巷口拐角處完全消失才轉身上了樓。推開206室的門，陸塵坐在桌前翻書，燈光從他側面照過來，把他攤開的書頁照亮了半頁。我把信封放在他面前的桌面上，信封落到桌面時發出一聲輕響，紙張邊緣貼平了木紋的表面。他看了一眼信封表面，放下書，拿起來拆開了。他拆封口的時候手指沿著摺痕壓過去，把信封的封口完整地打開了，摺痕處被反覆壓過的地方己經有一道細小的撕裂，但他沒有讓那條縫繼續擴大。裡面是一張對摺的紙，紙上的鉛筆字寫著幾行數字和簡短的文字說明。數字按行排列，像是一段被壓縮成資料格式的持續記錄，每一行後面都跟著一個日期和一個讀數，最近的日期在紙張的最後一行，那一行的讀數比上一行低了將近百分之二十。
他看了一遍，目光從頭到尾掃過那些數字，然後在最後一行停了一下。他的視線停留在那一行讀數的時間比看其他行略長一些，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估算那個數值的實際含義。他把紙摺好重新放回信封裡，把信封放進了抽屜，動作跟平時放任何東西一樣輕，但關上抽屜之後他坐在那裡沒有立刻翻開書。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放了一會兒，指腹貼著木頭的表面，沒有移動，也沒有叩擊，就只是放在那裡，像是一隻手正在決定下一步該怎麼動。
“她妹妹的事，我會想辦法。”他說。
窗外的路燈在他說完這句話之後亮起來了，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一道新的光線，落在桌面上他剛剛關上的抽屜位置，在木紋表面形成一小片暖色的光區。他沒有把目光移向那道光區，繼續翻開書，翻頁的動作跟之前一樣平穩而均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