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夜修之後，陸塵跟我多坐了一會兒。
天台的風比前幾周小了一些，但溫度更低，每一次呼氣都能看到白色的霧氣在面前散開，霧氣在天台邊緣的燈光裡短暫地呈現出一團柔和的形狀，然後迅速消散在更冷的空氣裡。我坐在石圈邊緣，外套拉鍊拉到頂，雙手插在口袋裡。陸塵坐在不遠處的臺階上，面朝著校園的方向，兩條腿伸在臺階的下方，雙手搭在膝蓋上。
“靈氣枯竭不是自然發生的。”他開口了，聲音在夜晚的空氣裡顯得比平時更清晰，像是低溫讓聲音在空氣中傳播得更首接，“我在修真界的時候，最後幾百年靈氣己經在慢慢流失了。當時大部分人認為是正常週期——靈脈每過數萬年會自然枯竭一次再重生。但後來我發現靈脈枯竭的速度在加速，而且是同步加速。所有靈脈在同一時間段內以同樣的速度枯竭，這種同步性不可能由自然過程產生。有人在操控它。”
“你說的上界？”
“嗯。”他的目光看著前方宿舍樓之間的空隙，那片空隙裡能看見遠處市區的光帶在夜色中鋪開，“夜雨跟我說過一些她在歸墟樓頂層聽到的資訊。靈氣枯竭之前，上界曾經派人下來過一次。那次下來的人沒有跟任何人接觸，但他在修真界停留了三天，離開之後靈氣枯竭的速度比以前快了五倍以上。沒有人知道他下來做了什麼，但我知道結果。從那之後靈脈枯竭不再是均勻的，它在加速，越來越快。”
“天道是上界控制的？”
“天道執行的規則是上界定的。”陸塵說，“靈氣枯竭之後，天道開始主動清除高位修士。高位修士的存在本身會消耗靈氣，清理掉他們之後靈氣流失的速度會減慢。上界的邏輯大概是”既然資源在減少，那就減少消耗資源的人。“”
“那你呢？”
“我是沒有被清理掉的那一個。”他說，“我躲在這裡，修為封印到最低。天道會定期掃描凡間，但它只有在確認了目標位置之後才會對目標釋放雷劫。我躲過它的每次鎖定，它劈不到我，但我體內封印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違規，所以隔一段時間它就會重新掃描一次。它像一層持續運轉的篩選程式，不停地掃，不停地確認。”
天台的風在他說完話之後安靜了一會兒。遠處市區邊緣的燈光在夜色裡鋪成一片暗橙色的光帶，那些光帶在地平線的方向上延展著，像一條正在緩慢燃燒的線，在地面和天空之間構成了明暗的分界。
“如果你恢復了修為呢？”
“如果我恢復修為了，天道的掃描會在瞬間鎖定我。那個時候就是雷劫的全力釋放。不會再有”試探“或者”確認“的步驟。”
“那歸墟樓的人呢？”
“他們跟上界有協議。”陸塵說，“上界需要有人幫它處理掉不願意被清理的人。歸墟樓接了這個活。”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回去了。明天還有課。”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時那種平淡的語調，像是在結束一段己經討論到自然終點的話題。我站起來跟在他後面走下天台。樓梯間的燈光照著他的背影，他的步伐跟平時一樣穩，每一步都踩在臺階的同一位置。走到二樓的時候他側過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他開口說了一句：“你跟沈清辭說一聲，她的文氣屏障可以練七言以上的句子了，七言的複合意象比五言更有層次。”他轉回去繼續往下走。
我站在二樓平臺上看著他的背影在一樓拐角處轉彎然後消失了。樓梯間的燈亮著，空蕩蕩的走廊裡沒有別人，只有暖氣片在牆角持續地發出穩定的聲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