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夜修的時候,沈清辭的天台練習出了一點異常。
她正在凝那句“月下飛天鏡”的時候,光幕的邊緣出現了一陣不規則的波動——不是平時那種緩緩擴散的紋路,而是一陣急促的抖動,像是有人在屏障另一側推了一下。光幕的表面在那陣抖動中泛起了幾圈密集的漣漪,從中心向邊緣快速擴散,然後在她收手的時候散成了碎片。碎片沒有像平時那樣緩慢消散,而是在空中停頓了片刻,像是被什麼力量托住了,懸浮在空氣裡大約兩秒,邊緣泛著細碎的銀灰色光點,那些光點相互之間保持著固定的間距,排列成一個完整的弧面形狀,像是屏障被拆散之後依然維持著它原來的結構輪廓。
沈清辭放下手看著那層散碎的光幕殘餘,碎片在她面前懸浮了大約兩秒才慢慢沉落,像一層被拆散的銀灰色薄紗正在空中緩緩降下,每一片碎屑在墜落的過程中都保持著同樣的角度和姿態,像是整個屏障正在從實體狀態退回到能量狀態的過程中,遵循著某種精確而統一的規律。她站在原地沒有動,手垂在身側,目光追隨著那些碎片墜落的方向,從她胸口的高度一首落到膝蓋以下的位置。那些碎屑在接觸到地面時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像一層極薄的粉末一樣貼合在水泥表面上,邊緣泛著最後一絲銀光,然後徹底暗淡下去,與地面的顏色融為一體。
她眨了眨眼,額角出了一層細密的汗,像是那層屏障的異常波動消耗了她比平時更多的注意力。她的呼吸比平時夜修結束後稍快一些,胸口的起伏頻率比平常快了大約一個週期,但很快恢復了平穩。碎片落盡之後,她慢慢蹲下來,手指懸在碎片落地的位置上方大約一寸的高度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那個位置上是否還殘留著一層溫度的變化。
“剛才那一下,我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從外面碰了一下屏障的邊緣。不是在屏障內部產生的波動,是從外面來的。”她站起來轉過身看向我和陸塵的方向,手掌在身前攤開,掌心朝上,像是在託著那個感覺的形狀,“像是在說“我在這裡”。那個碰觸的節奏很明確——一次短促的接觸,然後停了。跟上一次頻段連線的時候感覺很像,但這次不是從上方來的,是從側面的方向靠近的。”
“是記錄者那邊的訊號,還是歸墟樓那邊的?”我問。
“分不清。”她說,“但那下碰觸的感覺跟上一次頻段連線的時候很像。力道相同,接觸點的溫度變化也相同。但是來源方向不同——之前幾次都是從上方來的,像是從雲層往下落。這次是從側面水平方向來的,像是從遠處平行地靠近屏障表面。”
陸塵從欄杆那邊走過來,在沈清辭面前三步遠的位置站定。他的目光落在她面前那片屏障碎片完全消失後恢復平靜的空氣上,停了一下才開口。“下一次夜修,你在凝屏障的時候不要主動去推它。讓它在原位穩定成形,然後只觀察它表面的波動。如果那層碰觸再次出現,你不要追著它的方向走,而是在它碰觸的位置上留出一個空檔,看看它會從那個空檔裡做什麼。屏障的材質具有自適應特性,它會在被接觸的位置上形成一層極薄的透光區——你只需要觀察那層透光區裡有什麼變化,而不需要主動去攔截或者追蹤那個訊號。”
沈清辭把陸塵的這句話在腦子裡轉了一下,然後她點了點頭。她額角的那層薄汗己經被夜風吹乾了,只留下一道極淺的鹽跡,在月光下泛著細碎的光。她重新站在天台中央的位置上,閉上眼睛,雙手垂在身側,掌心朝外。“再試一次。”她說。
第二次她凝屏障的時候全程保持著注意力放鬆的狀態。光幕從她面前展開的時候跟平時一樣完整,厚度均勻,邊緣光滑,表面的紋理在月光下呈現出規律的流動。她沒有主動控制它的形狀和密度,只是讓它自然成形。約二十秒後,屏障的右下方出現了一次輕微的波動——極快,極輕,像是一滴水落入平靜水面的瞬間形成的短暫漣漪,然後迅速平復,在屏障的表面留下了一道肉眼幾乎看不見的淺痕。那道淺痕的位置在屏障的右下方,大約在腰部高度,呈現為一個沒有固定形狀的波紋區,寬度約一個手指,持續了不到一秒就恢復成了平整的表面。
“感覺到了。”沈清辭睜開眼,目光落在屏障右下方那個位置。她看著那道淺痕消失的方向,像是正在把它的位置在空間裡做一次標記。“從右下方來的。這一次的方向比剛才更明確了一些。它碰觸之後沒有立刻離開——它停留了一下,像在確認我被觸到了,才退走。”
天台的風在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變小了一些,吹過欄杆的時候帶起一陣低沉的呼嘯,然後迅速減弱,恢復了均勻的流速。沈清辭站在月光裡,雙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朝前張開著。她低頭看著自己面前那道光幕完全消散之後留下的空氣,然後抬起頭看向陸塵。“下一次夜修再試的時候,我會在那個位置上留出空檔。你能看到那層空檔裡有什麼變化嗎?”
“留出空檔之後,如果那個訊號再次出現,它在經過空檔時不會在屏障表面產生波動。”陸塵說,“那個空檔會成為一條通道。你能看到那層通道里有沒有光。”
沈清辭把陸塵的這句話在腦子裡再放了一遍,指尖在垂放的狀態下合攏又張開,像是正在用身體記住那個操作順序的節奏。然後她轉身朝著天台門口走去,腳步聲在樓梯間裡由近到遠,漸漸消失在樓道的轉折處。我站在她剛才坐著的位置旁邊,那片光幕碎片完全消失後的空氣裡還殘留著一層極薄的氣息,像是一層被熱量改變過溫度之後還沒有完全回涼的小區域,在那塊空氣裡維持著微弱的溫差,正在和周圍的空氣緩慢地進行熱交換。沈清辭走下樓梯的腳步聲完全消失之後,天台重新恢復了安靜。








